两人到分局的时候，死者父母已经在询问室端坐了。

杜月已经问过基础信息，陆承野和顾明风坐在旁边的房间，看着面前屏幕的“现场直播”，仔细地观察这两人。

死者父母十分体面，不光是衣着外形，就连神情也十分体面，丝毫没有愤怒、悲伤、慌张的情绪，更具体来说，应该是什么表情和情绪都没有。

陆承野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只一眼就能断定出这两人都是芯片的接入者，通过芯片的冷静决策，这两人可以很好地将“多余”的表情阉割，做出一副冷静的模样来。

只是不知这冷静的表情中，有多少是真心的。

杜月坐在两人面前，认真地问道：“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需要和您再次确认下，死者赵辉，与您二位的关系，以及您发现死者的全过程。”

二人异口同声：“死者是我儿子。”

陈毛毛拿着笔，刷刷刷地开始记录。

杜月点点头：“请问您是什么时间，几点几分，发现赵辉出事的呢？”

死者母亲罗小琴冷静地报出一个时间：“傍晚八点十五分。”

死者父亲赵大力也点点头。

陆承野皱起眉头，这两位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按理说，死者的家属在发现死者的尸体的时候，沉浸在悲痛的情绪里，不仅不会有这么冷静的表现，也不会记得准确的时间，而死者的父母不仅全记得，还这么异口同声，简直像商量好的。

果不其然，杜月眯起眼睛问道：“您确定吗，这么精准的时间？”

罗小琴却丝毫不慌，回答道：“确定，我们的工作都很忙，每一分钟都要被精准规划，每天晚上八点开始，到九点，这是我们夫妻俩固定要回家检查孩子学习的时间，那天我们有事晚了一会，所以记得很清楚。”

这倒是也说得过去。杜月垂下眼帘，思索片刻又问道：“那么赵辉当时在哪个房间，哪个位置？”

罗小琴回答：“在他的卧室，衣柜旁。”

“是您二位一起发现的吗？”

“是的。”

“那么您二位当时是怎么做的呢？”

“怎么做？当然是找记者曝光！”

死者父亲赵大力突然猛地一拍桌子，义愤填膺地喊出这句话，罗小琴赶忙用白眼瞪他，赵大力这才缩起脖子，稳定住情绪。

在场几人均被这声喊叫震得愣住，顾明风也感到莫名其妙，不知这逻辑究竟是怎么运转的，能让两个人不约而同想到这种做法。

杜月探出脖子，再次确认：“您是说，您发现赵辉死亡的时候，就立刻想到了找记者曝光？”

赵大力听了这话，立刻吊起眼睛，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回答：“那当然，孩子已经没有了，我们不能再失去更多了，难道你们不会这么做吗？”

已经有孩子的杜月摸摸鼻子，拒绝回答这个不太吉祥的问话。陈毛毛本忙着记录，闻言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人，那双本透着清澈愚蠢的眼睛居然也能露出看傻子的眼神。

顾明风的头脑却因这句话骤然冻结，仿佛听到耳边响起一句熟悉的话。

“钱已经没了，我不能再失去更多了，今天你必须走！”

破旧的房子、苦苦哀求的女子、不住哭泣的小男孩，顾明风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飞了出去，穿过了时间，越过了空间，回到了一个让他无比窒息的地方。

陆承野没有发觉顾明风的不对劲，他在刷网上的帖子。果不其然，这帖子一被屏蔽，舆论瞬间发酵了。甚至不知是谁，又将顾明风拉了出来，破口大骂，还顺带贴上了顾明风的履历。

这群兔崽子，陆承野气不打一处来，乒乒乓乓地在终端上戳戳点点，发挥着自己骂人不眨眼的特长。

到底杜月见多识广，不过几秒钟就稳定下来，继续问道：“那您当时具体是怎么做的呢？”

罗小琴优雅地压了压衣摆，说道：“我们联系了记者，把孩子的情况在帖子里说清楚，就这么简单。”

杜月继续问道：“我们看到您在帖子里明确提到了，芯片对死者赵辉提供了错误的决策指导，这您是如何得知的？”

听到这话，罗小琴的脸色终于露出一丝不同于镇静的神色，显得有些愤怒，却被她很好地掩饰：“我不用得知，一定就是这样。”

赵大力又“嘭”地拍了一下桌子：“没错，就是这样，这孩子一向用功努力，不可能平白无故去自杀。”

罗小琴这次却没再瞪他。

杜月沉思片刻，又问道：“那您是否观察到，死者在自杀前一个月，或是两个月的时间里，存在反常举动？”

赵大力斩钉截铁地摇头：“没有，从来没有，那孩子从小就用功。”

“从来没有？”陆承野不知怎么将这句话嘟囔了一遍，声音极小。

顾明风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这极小的声音却将他的意识拉了回来，小声问：“你说什么？”

陆承野沉着一口气，皱眉道：“据这两人所说，这孩子从来没有过反常，你难道不觉得，这就是最反常的吗？”

顾明风不明所以：“你指什么？”

“我之前说过，”陆承野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人都会有喜好，有厌恶，在一个人的一生里。绝不可能一直保持一个样子，他会有喜怒哀乐，会消沉，会激动，不大可能像那两人说的，没有变化。”

世界尚且会发展，何况个人？谁能保证自己从小到大一如既往，从不改变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