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一览无余全是黄沙。
楚弥只能跟着月亮走,一直走,一直走,越走越远。
直到大概一炷香过去,楚弥身后远远传来一声“轰隆”巨响——
楚弥猛地转身往后看,遥远的城楼方向,狼烟四起,火光冲天!
是夜,残红已逝。
本该静谧安然的夜,却被乍然暴起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楚弥发了疯地往回跑,向着烈烈火红,背后,是无边无际的浓墨,狂躁跳动。
你们等我……
等我!!!!!!
……
可是……
迟了。
他还是迟了。
等他回到更加破烂灌风的城墙,迎接他的,只有横七竖八的糟烂尸体。
以及,腥味刺鼻的血海。
和烟熏火燎的浓烟。
楚弥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城楼最外面的壮汉。
使出全身力气把壮汉半拉悬空的身体拽回来,没想到,那汉子居然还存一口气。
看见是他回来,居然不知道疼一样,咧着嘴冲他笑。
那还是汉子第一次对他笑。
“喂,我的西瓜呢?”
楚弥一个没绷住哭了。
“我没找到。”
他抱着汉子的浑身是伤的身体,眼泪疯了一样往下掉。
汉子笑他,“果然是,小屁孩,就是,没出息,就知,知道哭。”
楚弥说不出话,只管抱着他哭。
汉子叹了口气说:
“小子,你知道吗?你……跟……我儿子,一样大。”
“我家小子……老子……好多年,没见了。”
“你、你……”
汉子说话开始不太顺,眼神也开始迷离,却还要笑。
“你、快走……”
“走……远点儿,……替、替老子、吃、、吃、西瓜……”
“现、现在走!”
已然奄奄一息的汉子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劲儿,猛推了楚弥一下。
“走!!!!!”
一声喊完,汉子嘴里噗地喷出一口艳红的血,冲着楚弥的方向,嘴角一抖一抖地划出半拉向上的笑。
短促一声“呵”后,轰然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漫天红光下,楚弥已经记不得当时自己是什么反应,又是怎么下的城墙。
只记得,那天天很热,所有人都被烧着了。
塞北的空气是干的,呼吸里除了刺鼻的浓烟,就是粗粝的黄沙。
塞北盛产西瓜,驻守塞北的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吃到过当地的西瓜。
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怎么就没发现,那狗洞那么小,壮汉块头那么大,怎么可能钻的出去?
城后也是常年饱经战乱,胡人动辄烧杀抢掠,怎么可能会有人在那里种西瓜?
那汉子……
那汉子……
楚弥闭上眼,不去看天边血一样的红,不去想时隔千年,在自己脑海里,又仿如昨天的那一幕幕。
他不说,嘴唇却控制不住发抖,鼻头忍不住泛红。
就像那汉子说的一样。
他……
没出息。
就知道哭。
可是眼泪止不住。
即便他再拼命忍着,就是忍不住。
孤独地仰躺在柔软的单人沙发里,嘴里的西瓜还没被他完全咽下去。
冰凉的西瓜被焐热,散发出一丝淡淡的腥味。
就像那天。
那夜。
那……很多很多个夜。
他曾闻到的腥味一样。
……
“想哭就哭吧。”
一个温柔的吻轻轻落在他眉心,他听见有人对他说:
“哭出声也没关系。”
“这里,没有人笑你。”
隔着朦胧闪烁的泪水,楚弥缓缓睁开眼,看不清眼前的人。
那人主动伸出手,帮他小心擦掉眼泪。
如一场梦。
那人的手,轻柔地替他拨开了氤氲缠绕的雾,带给他半刻清明。
他能清楚地看到。
云朗风清下,有个短发的英俊男人,心疼地望着他,以手轻抚他。
那一刻,楚弥唇角开始往上抬,哪怕破碎不成型。
“沈、淮、久。”
他声音很轻,一字一顿,含泪笑望着他。
沈淮久点头,自喉间“嗯”了一声。
楚弥笑容放大,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他笑着说:
“沈淮久,我还想吃西瓜。”
“你……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