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吗?
只要一个念头,沈淮久的回忆便瞬间拉回他和楚弥第一次相遇的那个深夜。
那是正月最后一天的夜里,十二点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店里的员工已经全部离开了,他一个人留在最后收尾、盘点剩余的酒水存货。
做完琐事,他如往常一般关灯关门,却在落锁的那一秒,听到弥不渡河水传来异样的响动。
再然后,他听到了水草被挤压的嘎吱嘎吱声。
那晚天凉,空中下着雨。
隔着马路和草坪,他看不真切,所以想走近看看……
“很难回答吗?”
见他不语,楚弥默默叹了口气,转而说:
“也罢,我来说,你听听看对不对。”
不管沈淮久听不听,他兀自说: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离开前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你才知道。”
“我走了以后,你把自己关起来的那段时间才慢慢想通,之后才接受的。”
“但刚刚我忽然发现不对。”
沈淮久垂着眼睑,“哪里不对?”
不对的点太多,楚弥一时还真不知从哪里说比较好。
想了想,他挑出一个相对明显的说:
“衣服。”
听到这个词,别人或许不懂,觉得普通,沈淮久却在楚弥说出口的第一时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什么衣服。”
忐忑之下,沈淮久生硬平直的语气,仿佛被卡车车轮来回来碾过。
楚弥不介意他装傻,都到了当下这个地步,也无所谓沈淮久认不认了。
他说:“沈淮久,你送我的那套古装什么时候买的?”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沈淮久听到楚弥这么问出来,脑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嗡了一声。
耳鸣再次加剧。
脑子里像是被装了电钻,带着几乎能撕破人耳膜的锐利,冰冷的钻头被人强力按压着,直往他脑袋里钻。
疼。
他太疼了。
疼得想撞墙。
或能一头撞死,也好过如今的折磨。
可是……
可是。
楚弥还在看着他。
他低着头,身体僵硬得厉害,却一动不动。
楚弥没发现他的异样,只是缓缓牵住他的手置于掌心。
他轻淡道:
“沈淮久,那套衣服是黎丹的手艺。”
“你去了千重锦,买下了黎丹为楚弥专门量身定制的衣服。”
“那时,你就已经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
他问,“甚至,你在心里已经确认了,对吗?”
沈淮久点点头,任由耳鸣嗡叫,任由头痛欲裂。
他的牙龈也开始跟着疼了。
他却不管,努力保持着平静。
“是。”
他咬了咬牙,强行咽下那些痛苦,强作云淡风轻说:
“我认出你,比那更早。”
“我家有你的画像。”
他声音闷着。
“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露脸,我就觉得你像楚弥。”
强烈的头痛之下,沈淮久身体有点扛不住。
他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上,低下头,不让楚弥看到他脸上隐约流露出的痛色。
“可你当着警察的面装模作样,装无辜扮可怜,还把你身上的伤责任全推给我。”
尽量把语气放轻松,他压着气息说:
“那时我就想,你肯定不是,只是长得像而已。”
顺着记忆再次想起当时的场景。
那晚虽下着雨,他们之间的气氛却并不沉闷。
若换做平常,甚至会忍俊不禁。
而今,他却笑不出来。
“后来呢?”
楚弥果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话问。
“后来你跟我一起回家,我就发现你处处不对劲。”
沈淮久努力屏蔽掉自己的痛苦,尽可能娓娓道:
“你不知道沙发是什么,说话的腔调和用词也和现代人不一样。”
调整了下呼吸,他说: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装的,只是一个外地来旅游的古风爱好者。”
“可是渐渐的,我发现,你不止长得像,偶尔流露出的气质也与众不同。”
垂眸看着地面,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接着说:
“你对吃穿都很讲究,报出的菜名都是宫廷御用的菜式。”
“虽然离谱,但我当时真的想过,万一,你真的是呢?”
说到这,沈淮久满心酸楚。
“那时的我,对你见色起意。”
带着自嘲,他苦笑说:
“你好看,比画像上那个人还要好看。”
“你每一寸都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
回忆起当时自己的状态,他短促地用嘴吸入好几口凉气。
好不容易头疼缓解一点,他含泪接着说:
“我每天看着你,都觉得自己像疯了一样。”
“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偶尔把你代入楚弥,也觉得,你更生动。”
说出这句话,沈淮久下了很大的勇气。
“我……把你当替身,你一定很生气吧?”
楚弥不语,只是安安静静听着沈淮久说。
他没有回答,也不曾给出半点回应。
没听到他的回应,沈淮久掉着眼泪轻笑两声。
“你生气是应该的。”
耳鸣还在继续,比窗外无休无止的蝉鸣还要聒噪扰人。
这一刻,沈淮久却无比庆幸自己在耳鸣。
他像只埋起头的鸵鸟,坚信自己只要不抬头,不看,他就还有生的希望。
他就可以假装无事发生,楚弥回应了他,也原谅了他。
只有这样想,他才有勇气继续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