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的沈淮久心情格外的好。
尤其,当他打开卧室房门,一眼看到安静窝在沙发上补觉的楚弥时,两边嘴角更是止不住地往上跷。
“林娘娘真的好像猫。”
沈淮久用极轻的声音呢喃道。
黑长直的头发随意铺散着,大半随着沙发垂下,在午后的阳光下映出温暖的光泽。
楚弥的皮肤很白。
经过几日的调养休整,脸色再不复之前的惨白,反而透出一种白里透着浅红的柔粉色。
更显得楚弥肌肤似水,看着少年气更重了。
看着看着,沈淮久忽然想到自己的年龄,不禁有些唏嘘。
林娘娘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青春叛逆,朝气蓬勃。
而自己,和林娘娘一比,已经是个二十六岁的老男人了。
还真是……
隔年如隔山。
自己和林娘娘相隔的,又岂止八座大山。
算了吧。
有些人,想一想都算妄念。
收回落在楚弥身上的视线,沈淮久转身进了卫生间。
关门声落,流水声起。
宽大柔软的棕色沙发上,楚弥缓缓睁开眼,启唇淡淡吐出一句:
“他才是猫,他全家都是猫。”
昨夜一轮打坐结束,楚弥身体里气血都通畅了。
眼睛的复明在意料之中,楚弥并不惊讶。
真正让他诧异的,不是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和自己过去十八年生活的地方,差别有多大。
在过去的这几天里,他早有了心里预设。
可是当他真正亲眼所见……
见到小院之外的处处霓虹,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见到无论男女自在出行,或勾肩搭背,或行色匆匆。
见到世间繁华如梦,天地之间仿佛被神仙大能调整成极速模式。
那一刻,他仿佛站在了银河之外,俯瞰着另一个浩瀚、完整的世界。
他不懂这世界的一切。
神思宛如被蒙上层层纱幕。
这世界的一切都近在眼前,他却看不清楚。
他想走,迫切地想走。
有人还在等他。
他光着脚丫到处跑,像只阴沟里的老鼠。
躲着几乎无处不在的光幕,一路躲躲藏藏。
就像刚开始逃亡的前半个月。
那时的他面对举国追捕,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他心里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脚下的路无论怎么走,都会通往同一个地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仿佛被困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脚下的路四通八达,他却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乱转。
永远找不到的出口,永远辨不明的方向。
这世界连夜晚都明媚灿烂。
于他,却像不慎泥足深陷,越挣扎下沉越快的沼泽地。
他一个人静静躲在暗处。
看着千奇百怪的车子,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在夜空下呼啸而过。
听着尖锐刺耳的鸣笛声,穿破他的耳膜。
路边有醉酒的大汉高声呼喊着什么。
又有衣着靓丽的女子一路小跑过去,用娇小的身躯撑住了那份瞬间颓靡的壮硕。
那是楚弥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陌生世界的鲜活。
鲜活到令他心慌,真实到令他绝望。
这个世界似乎没有更夫,他无法精确判断时间的流逝。
好在。
他看到了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老人,从一辆三个轮子的车上拿出扫把,开始有序清扫地面。
那一刻,他的心莫名回落了一点。
在大齐,天亮前也有这样的一批人,固定出现在每日天亮之前。
狭窄阴暗的小巷里。
楚弥背靠冰凉阴湿的墙面,默默垂下眼帘,鼻尖隐隐反酸。
他原本是想走的,是很想走的。
可是兜兜转转,他的脚还是无意识地,将他带回了小院。
小院的厨房亮着灯,他清楚地看见沈淮久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
忽而一阵风吹过,空气里弥漫出热腾腾的饭菜香味。
楚弥扭过头,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看过去。
简陋的棚子下一方老旧檀木桌,桌面上满满当当的,全是他往日里说过好吃的饭菜。
楚弥眼眶有一瞬间微红,又在渗着凉意的夜风中消散无踪。
他稳了稳混乱的心绪,移步到正堂门口站定。
装作一觉睡醒,刚从书房出来的样子。
强行撑起一抹笑脸,扬声冲厨房的方向问道:
“九哥,我好像闻到了咸蛋黄的味道,今日早饭是有咸蛋黄吗?”
沈淮久笑着应他,连续报了好几道菜名,说都是他爱吃的。
那一瞬间,楚弥抿了抿嘴,低下了头。
饭后,沈淮久收了碗,简单洗漱过就去睡了。
睡之前路过正堂沙发,还手欠地在他的头上呼噜两下。
又在楚弥炸毛前,笑嘻嘻把手收了回去。
见楚弥全程没生气,更没发火,甚至连拍开他手的动作都没有。
沈淮久诧异地弯下腰,在楚弥面前欠欠地道。
“林娘娘今天怎么乖啊?”
楚弥不想说话,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将后背留给了他。
几天相处下来,沈淮久你早习惯了楚弥时常的沉默。
看他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沈淮久不再打扰他。
伸手把靠背上搭的毯子取下来,展开盖在了楚弥身上。
“睡吧,我也去睡了。”
“最近店里人不多,但也需要人看着。”
“我在店里无聊,你一个人在家也无聊,晚上要不要跟我去店里?”
“我们刚好做个伴?”
楚弥还是一动不动地蜷在沙发上,没有任何反应。
沈淮久等了一会儿,见楚弥不回答,以为他有别的打算,便也不再强求。
然而就在他转过身、迈开腿的那一刹那,楚弥淡淡“嗯”了一声。
沈淮久脚步蓦然一顿,无声笑了。
“好啊,那今天晚上,我就带你一起去上班。”
沈淮久回过头,把楚弥身上的毯子又向上拉了拉,顺手把脚丫那边的毯子掖紧实,才直起腰,放心回房睡去了。
沈淮久这一觉睡得踏实。
楚弥心里藏着事,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浮现着各种炫目诡谲的画面。
思绪纷乱,心绪扰攘,久久难平。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