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弥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沈淮久。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起身看向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完全聚焦的。
“是我吵醒你了吗?”
他的声音真好听,像山中最高峰的那湾清泉。
沈淮久僵硬地摇摇头,哽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语气自然问:
“眼睛好了?”
楚弥点头说:“嗯。”
沈淮久又问:“今晚,还跟我去酒馆吗?”
他忐忑极了,紧张得浑身直冒汗。
楚弥看了眼门外,语气一如既往淡然。
“现在天还亮着,先不去吧。”
沈淮久闻言心里咯噔一声,心道:果然,他要走了。
无论他多想把这个梦多延长一段时间,梦醒这一刻还是来了。
要结束了。
“九哥,我想去景区里面逛逛。”
其实,自从楚弥被大水冲上岸的那个晚上开始,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尤其在他视力恢复以后。
之后的这几天,他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事实是他之前所有猜测中,最坏的那一种。
哪怕他还有太多必须要做的事。
是他拼死也想做到的事。
可是……
现实残忍,由不得他不认。
他确实已经不在原本的世界了。
他……
哪怕活着,也已经没有机会了。
沈淮久这几天的各种表现,他并非无知无觉。
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淮久做的那些,究竟代表了什么。
可他的确无心这些情情爱爱的事。
说他自私也罢,亦或其他。
在他最神思不稳,仿佛坠入深海、几近溺毙的那段时间。
是沈淮久近乎直白的表现拉住了他。
尤其……
当他亲眼看到沈淮久因他而泛红的眼圈、紧握的双拳。
这一刻,就像一口新鲜的氧气,被强行注入他的心肺里。
“要一起吗?”
意外听见楚弥这么说,沈淮久一怔。
下一秒,本就泛红的眼睛里,猝然爆发出剧烈的惊喜。
紧绷的唇角不住抽动,脖颈间的青筋也跟着鼓动个不停。
他就像一个被压到庭上,被逼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结果已定。
却不曾想,在法官最终落锤的前一刻,他的案件竟出现了新的转机。
法官宣告休庭。
他的梦,似乎又有了继续延续下去的可能。
指尖掐住手心,沈淮久努力堆出一个笑脸,强压激动道:
“好,好啊!”
“去景区。”
他吸了一口气。
“去,我陪你去。”
“嗯。”
楚弥平静地望着他,表面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
可沈淮久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终于有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不复先前的沉沉死气。
这几日来,不光沈淮久不对劲,楚弥更不对劲。
他本不是如此封闭冷淡的人。
只是朋友们更了解之前的沈淮久,所以对比之下,总觉得楚弥的反应太过冷淡、疏离。
至少,看不出任何堪与沈淮久的付出相匹配的情谊。
其实,就连沈淮久偶尔都会怀疑。
自己一厢情愿的行为,是不是对楚弥造成了困扰。
以至于他才越来越沉默。
有时候一整天下来,楚弥除了“怎么?”“有事?”“嗯。”之外,再不会说第六个字。
今天,是楚弥说话最多的时候。
也是沈淮久最担心,最害怕的时候。
一张餐桌,两个人相对而坐,沉默无言。
两人默契地将食不言的规矩,身体力行地实践到了极致。
饭后,楚弥和沈淮久一起收拾了碗筷,将所有需要清洗的餐具放进洗碗机。
楚弥的动作熟稔,明明第一次做,一举一动却像是已经做了千万遍。
出门的时候,楚弥依旧戴着口罩。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勾着沈淮久的衣角,反而走到和他并肩的位置,不远不近地一路向前走着。
沈淮久说不清此时此刻自己的感受是什么。
失落有之,庆幸亦有之。
人生一世,至少,他的生命里曾经出现过这么一个人。
他们曾同住一个屋檐下,自己每日亲自下厨做饭给他吃。
他也会顶着无聊,放弃宽大柔软的沙发,每天陪着自己上班,等自己下班。
距离最近的时候,这个人会一路牵着他的衣角。
现在,即使放开了手,他也会与自己并肩而行。
沈淮久想:有些人,不必拥抱。只要存在过,就足够撑起他此后一生的回忆了。
不同于沈淮久每一步的沉重。
楚弥第一次白天外出。
第一次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周围的每一处景色,每一处建筑。
他的步伐虽一如既往稳健,眼睛却是灵动的。
他脸上的表情,更是比之前的任何一天,都要来得生动。
“九哥,我听客人们说,这个景区叫弥不渡?”
“嗯。”
“是哪三个字?”
弥不渡夜晚光照不好。
虽然来过几次,但碍于要装瞎,楚弥的眼睛总是不能动,能看到的景物实在有限。
看着好奇宝宝一样的楚弥,沈淮久答:
“楚弥的弥,不是人的不,渡不过去的渡。”
楚弥闻言,猛地站住脚,眼神怪异地望向沈淮久。
“楚弥?”
“不是人?”
他单手抵唇轻咳一声,貌似不解地问:
“楚弥是谁?”
“很有名吗?”
“你跟他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