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死寂如坟,唯有烛火在墙上映出狰狞的抓痕。侍从们缩在廊下,靴底碾着冰凉的金砖,直到最前排的那人被一股蛮力揪着衣领拽到铜镜前。阿蒲女赤红的瞳孔里翻涌着岩浆,掌风未落时,侍从的惨叫已被捏碎在指缝间。
温热的血珠溅上睫羽时,侍从们终于爆发出溃散的尖叫。有人失禁的腥臊混着血腥弥漫开来,有人被同伴拖拽着在地上留下蜿蜒血痕,更有人连滚带爬冲出偏殿,嘶哑的"主上疯了"在宫阙间回荡成凄厉的谶语。而始作俑者只是背对着他们,玄色广袖上的金线暗纹在血泊中起伏,如困兽在铁笼中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铜镜映出的人影终于瘫软在地。阿蒲女跪在碎裂的菱花镜前,三千青丝垂落如瀑,遮住了镜中无数个扭曲的自己。他想嘶吼,喉咙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呜咽;想流泪,眼眶早已干涸如龟裂的大地。最终伏在冰冷的金砖上剧烈呕吐,酸腐的秽物混着血丝漫过指缝,直到意识被黑暗彻底吞没。
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着冷冽的安神香。阿蒲女发现自己正枕在某人膝头,云纹锦缎的触感从颈间蔓延至腰背。偏殿已被打扫干净,唯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提醒着昨夜的暴行。"你知道吗?"他侧过脸,避开那双总是盛满悲悯的眼眸,“我本该化为尘土。”
“错不在你。”葵之的指尖穿过他未绾的长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错在他们生为兄弟。”一滴热泪恰好落在阿蒲女的颧骨,烫得他猛地睁眼。眼前女子素白的襦裙上,右膝处的暗红血渍已凝结成狰狞的蛛网。
“这是我做的?”他霍然起身,长发如墨瀑垂落,露出下颌绷出的锋利线条。葵之慌忙拢紧衣襟,却被他不由分说扯开罗裳。齿痕如月牙般嵌在雪腻的颈侧,右腿的伤口深可见骨,狰狞的裂口旁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痂。
“不过是换衣时不慎摔倒。”葵之强作镇定地微笑,指尖却在颤抖。阿蒲女突然将她打横抱起,玄色衣袍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疾风。冰雪芙池的水汽扑面而来,他抱着她步入蒸腾的池水中,池水漫过伤口时,葵之痛得闷哼出声。
“信我。”他握住她的脚踝浸入池底寒玉,目光灼灼如烈火,“信我能登上九重天?”池水映出两人交缠的身影,青丝与墨发在水中缱绻如蛇,直到月上中天,芙蕖的幽香混着血腥气,在寂静的宫阙中酿成缠绵的毒药。
“我信!”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葵之在阿蒲女怀中醒来。他正用指尖轻触她愈合的伤口,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昨夜你说,愿与我相伴一生。“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可你可知,与我同行者,终将被拖入无间地狱?”
葵之却反手扣住他的五指,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地狱也好,天宫也罢,我只求......”话音被突如其来的吻截断。池中芙蕖在此时骤然盛放,雪白的花瓣飘落在两人交缠的发间,宛如一场迟到了几十万年的雪。
晨光穿透冰雪芙池的薄雾时,阿蒲女已立于池边。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脊背滑落,在玉石地面洇出细碎水痕,那张本就妖异的面容经池水浸润,更添三分靡丽。眉梢似淬了寒冰,眼尾却泛着桃花色,长发湿垂如墨瀑,竟比殿中鲛绡帐还要柔滑。
葵之裹着他递来的狐裘,指尖抚过右腿尚未褪尽的疤痕。伤口已收口结痂,只是走快时仍微跛,她悄悄将裙摆往下拽了拽,遮住那不自然的弧度。阿蒲女却忽然转身,捏住她的脚踝按在膝头,指腹摩挲着那道浅疤“明日起,每日卯时随我来冰雪芙池。”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池水既能化去戾气,便能让你痊愈如初。”
议政殿的青铜兽炉燃着龙涎香,烟气如丝缕缠绕梁柱。程思叔与四位长老垂首而立,靴底碾着金砖的声响在殿中格外清晰。阿蒲女斜倚在五龙榻上,指尖转着一枚墨玉扳指,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若我要这天帝之位,胜算几何?”
无人敢接话。昨日偏殿的血腥气仿佛还萦绕鼻尖,那被捏碎的头颅、飞溅的脑浆,此刻都化作无形的威压,压得长老们脊背生寒。程思叔干咳一声,苍老的声音带着颤音“主上若有意,老臣愿率十万神兵......”
“不必。”阿蒲女打断他,忽然笑了,唇角勾起的弧度妖冶如罂粟,"我要的东西,从不必争。”他起身踏下玉阶,玄色长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待我登临天銮宝殿那日,便是诸鸾王归位之时。”
话音落地,殿中死寂。程思叔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震惊。诸鸾王乃百万年前因谋逆,被先天帝被关押在破煞道,阿蒲女此刻重提,莫非是要......
无人察觉,殿外廊柱后,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掠过,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一场席卷阿蒲山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报!”殿外忽然传来侍从的急呼,打断了众人思绪。那侍从跪在地上,头埋得几乎贴地"破煞道九耳犬上神已至宫外,说有要事求见!”
垩螭殿的白玉屏风后,九耳犬已等候多时。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在触及阿蒲女的刹那骤然凝固,那眉眼,那轮廓,竟与记忆中那位惊才绝艳的诸鸾王如出一辙!只是诸鸾王温润如春风拂柳,眼前这人却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烈,像夏日暴雨前骤然亮起的诡异星空。
“这...”九耳犬喉结滚动,竟不知该称“殿下”还是“主上”。他身后的小童见他失神,忙不迭拉了拉他的衣袖,这才让他惊觉失仪,慌忙拱手行礼“九耳犬,拜见主上。”
“不必多礼。”阿蒲女缓步走下玉阶,衣摆扫过地面的声响如蛇信吐纳,“不知九耳犬上神今日来访有何贵干?”
垩螭殿的鎏金铜灯忽然摇曳了一下,将九耳犬弓着的脊背拉成长长的阴影。他双手捧着锦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殿中沉睡的神祇“殿下闻得主上近日大婚,特命老臣送来贺礼。”
锦盒打开的瞬间,一道寒光直射眼目。里面卧着枚凤纹玉佩,玉质通透如冰,却泛着诡异的暗红,仿佛浸透了血。
阿蒲女的指尖刚触到玉佩,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初时轻浅,渐渐染上几分自嘲,最后竟笑得肩头颤抖,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玉佩上晕开细小的水花“父上他......倒是有心了。”他忽然抬头,狐目通红,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不知他老人家在破煞道,可还安好?”
“安好,安好。”九耳犬连忙回道,额角渗出冷汗,“殿下听闻您要迎娶幽冥河府大主,高兴地连着几夜没合眼,嘴里不停念叨‘吾儿终于长大了’......”
“长大了?”阿蒲女猛地将玉佩掷在地上,玉碎的脆响在殿中炸开,“是啊,长大了,大到敢忤逆他老人家,非要嫁给那个......同父异父的血脉兄弟!”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每个字都淬着冰碴子。九耳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主上息怒,殿下不会怪您的,父子哪有隔夜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