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河府,葵鋆殿的烛火在阴风中摇曳,将梁柱上盘绕的玄冰纹映照得忽明忽暗。殿内寒气砭骨,却不及殿中女子眼底的万分之一寒凉。葵之端坐在青玉案后,素白的指尖轻叩着案上半盏残茶,茶烟袅袅,模糊了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面容。
“你的丈夫,已被天帝祭了天。”夸逐王帝寻千的玄色蟒袍扫过冰凉的玉阶,话音如碎石坠入寒潭,激起细碎的回响。他立于殿中,金冠上的夜明珠在暗影里流转着幽光,目光落在女子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上。
葵之缓缓抬眼,烛光映在她眼底,竟无半分波澜。“六殿下深夜到访,莫不是专为告知我死期将近?”
“天帝虽暂未动你,不过...”夸逐王顿了顿,青铜灯的光晕在他紧锁的眉峰上投下深影,“他既已对蒲碧天下了杀手,你们这些遗孤迟早是眼中钉。孩子们呢?可曾藏好了?”
“多谢殿下挂心。”她抬手将散落的一缕青丝别到耳后,腕间银铃轻响,“稚子们早在几日前便被送往三界之外。”“噢~”夸逐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抚掌低笑,“竟能寻到这般绝地?如此甚好,蒲碧天总算留了后。”他上前两步,玄袍扫过榻边的冰裂纹蒲团,“只是你呢?若帝泽天发难,谁能护你?随我回夸逐王府,我可保你周全。毕竟,我是帝泽天的兄长。”
葵之闻言莞尔,腕间银铃随着抬手的动作轻响“殿下莫要折煞臣妾了。您与天帝本就手足,何必因我这未亡人生了嫌隙?”她指尖划过案上冷透的茶盏,“何况,我早有打算。”
“打算?”夸逐王猛地攥紧腰间玉带,玉带扣上的红宝石在暗处闪着血光,“你要做什么?帝泽天如今是三界之首,你拿什么与他斗?”
“拿我这条命。”葵之忽然起身,玄色长裙曳地如墨,鬓边仅簪着一支素银簪,“杀夫之仇,不共戴天。便是拼得魂飞魄散,也要在他心口剜下一块肉来,方能告慰夫君在天之灵。”
“糊涂!”夸逐王重重拍向案几,青瓷笔洗应声翻倒,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如血,“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你若肯屈居我府中......”他喉结滚动,声音陡然压低,“便说你是我新纳的侧妃,帝泽天碍于颜面,绝不敢动你分毫。”
“侧妃?”葵之的笑声陡然转厉,银铃般的脆响竟带着金戈相击的寒意。她猛地抬手,案上的青铜灯盏“哐当”坠地,灯油泼洒处腾起幽蓝火苗,“六殿下今日是来羞辱臣妾,还是来羞辱尸骨未寒的阿蒲王?”她步步紧逼,素银簪尖直指对方咽喉,“蒲碧天尚未下葬,你便要我做你的侧妃?贵王府的门槛,容不下蒲家妇的清白!”
“我并非此意......”夸逐王仓促后退,锦袍被烛火燎出个小洞。
“送客!”葵之霍然转身,广袖挥过案几,将那方染墨的宣纸扫入火中。火焰舔舐着纸上残墨,映得她半边脸颊亮如白昼,“殿下好走,恕葵之不送。”
殿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夸逐王望着门板上骤然浮现的玄铁锁链,听着链环相扣的沉响,终于长叹一声,转身消失在幽冥河府的迷雾中。而殿内,葵之正缓缓拾起那支断钗,将尖锐的断口抵在腕间,鲜血滴落在并蒂莲木匣上,宛如开出了一朵凄厉的红梅。
被葵之驱逐的夸逐王,狼狈地返回天界。天桥之上,年轻的天帝早已含笑等候,见他归来,便戏谑道"看来六哥是被赶回来了?”
夸逐王默然颔首,神色间满是阴霾。
年轻的天帝斜倚在白玉栏杆边,月白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只是那双含笑的凤眸里,总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流光溢彩的玉珏,见夸逐王回头,便慢悠悠地迎上前,亲昵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六哥不必忧心。她若安分守己,孤绝不为难。”
“你明知她定会复仇。”夸逐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那是自然。”天帝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毕竟,是孤取了她夫君的性命。”
“他是真死还是假死,你我心知肚明。”夸逐王猛然转头,锐利的目光直刺天帝。
天帝轻笑一声,反问“六哥也信他尚在人世?”随即收敛笑容,沉声道“实则他死与否,早已无关大局。孤乃天下共主,她若敢兴兵来犯,孤不介意将幽冥河府夷为平地!”
“你敢!”夸逐王勃然色变,厉声喝道。
“六哥,”天帝语气转柔,似是劝慰,“你我一母同胞,何必为了一个欲杀你亲弟的女人,伤了兄弟情谊?况且,你素来憎恶蒲碧天,如今他不在了,你正好可乘虚而入,何乐而不为?”说罢,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哦,对了,那鬼女的子女如今在何处?”
“她道是送出去了。”夸逐王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送出去了?送往何方?”天帝追问,眼中精光一闪。
夸逐王摇头"不知,她只说是送往三界之外。”
“原来如此。”天帝恍然大悟,随即冷笑,“这鬼女,倒真是精明。”他话锋再转,似是漫不经心地道“不过六哥,孤可以给你一个交代,孤不会无故杀她。但若他日她欲取孤性命,六哥可要好好护着孤才是。”说罢,年轻的帝王转身,飘然返回麟天宫,留下夸逐王一人在原地,神色错愕。
良久,身后侍从低声道"殿下,天帝此举,分明是要制衡您,试探您的忠心啊。”
“够了,不必多言。”夸逐王烦闷地挥手,打断了侍从的话。
“奴才多嘴,请殿下恕罪。”侍从连忙噤声,垂首侍立。夸逐王望着天帝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五味杂陈。
麟天宫偏殿的鎏金铜鹤香炉里,龙涎香正袅袅娜娜地升腾。白玉兰花瓣被夜露打湿,一片片贴在雕花窗棂上,像谁哭碎的玉簪。殿内静得能听见东珠帘幔垂落的轻响,那些鸽卵大小的珍珠串成的帘幕,将整座偏殿隔成了与世隔绝的囚笼。而笼中最珍贵的“藏品”,正躺在那张耗尽八十名工匠心血的金丝楠木大床上。
他侧卧在绣着并蒂莲的云锦被中,昔日朗目疏眉的容颜此刻只剩纸一般的苍白。墨发如瀑散在枕上,却遮不住颈间暧昧的红痕与青紫指印。昨夜的蹂躏尚未褪尽,他的手腕还残留着金链勒出的血印,每一次抬手都牵扯着骨缝间的剧痛。若非每日清晨宫人送来的雪山朝露与天界灵果吊命,再加上年轻天帝那点施舍般的真气,这具躯壳早已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中崩解。
“咳咳......”压抑的咳嗽声从锦被里溢出,惊得梁上悬着的珍珠帘幔轻轻晃动。那是用南海千年东珠串成的帘幕,每一颗都比鸽卵还大,此刻却像挂着一串冰冷的泪滴。蒲碧天望着帐顶那双金鹊木雕,昨夜天帝掐着他脖颈时,这对鸟儿正随着床榻的晃动上下扑腾,金喙几乎要啄到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