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该喝朝露了。”贴身侍宦捧着羊脂玉碗进来,碗里盛着刚从昆仑墟采来的晨露,还浮着几粒天界特供的碧藕蜜莲子。可蒲碧天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并蒂莲上。那是天帝亲手栽的,说要讨个“莲开并蒂”的彩头,如今却只剩几片枯黄的叶子耷拉着。
暮色四合时,偏殿的气氛骤然变得粘稠。天帝的云纹靴踏碎了廊下的玉兰花瓣,带着一身酒气闯进来时,蒲碧天正在用颤抖的手系寝衣腰带。月白色的绸带在他指间打滑,像条不肯驯服的银蛇。
年轻天帝带着酒气的吻,骨节分明的手指掐着他的腰,还有那句在他耳边反复呢喃的话“还是那么倔强......”
“让开!”吉天祥猛地推开试图阻拦的内侍,凤钗上的珍珠流苏因动作剧烈而哗哗作响。她攥着绣帕的手指泛白,靴底踏过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地面,将殿外的天光一路踩碎到床前。
吉天祥撩开偏殿的珠帘时,正撞见侍从匆匆退出来。她捏着绣帕的手指猛地收紧,脚步却像被钉在了金砖地上。殿内的奢靡刺得她眼睛生疼,墙角立着的琉璃灯,灯油是用鲛人泪熬的;妆台上摆着羊脂玉的镜匣,里面却空无一物;就连床榻前的踏脚凳,都是整块和田暖玉雕琢而成。
“不过是个男宠......”她嗤笑出声,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当她伸手拂开那层绣着鸳鸯戏水的云锦床幔时,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床上躺着的人,不是阿蒲女是谁?!
半年前天銮宝殿上的场景突然砸进脑海,哥哥踩着阿蒲女的头颅祭天,鲜血顺着白玉台阶蜿蜒而下,像极了此刻从锦被里渗出来的药汁。吉天祥踉跄后退,腰间的玉佩“哐当”撞在鎏金熏炉上,惊得帐内人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阿蒲女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曾盛满星河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烬。吉天祥看着他脖颈上新鲜的掐痕,看着他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动作,再看看床顶那对扑腾的金鹊,忽然明白了哥哥为何要在床榻雕满“并蒂莲”“双鹊图”。
原来三界都被骗了。哥哥根本没杀阿蒲女,他把他囚在了这金丝笼般的偏殿,用最残忍的方式,让阿蒲女成了他活生生的祭品。
殿外的玉兰花又落了一层,沾在吉天祥的绣鞋上,冰凉刺骨。她看着阿蒲女缓缓闭上眼,长睫上似乎凝着一滴泪,却在滚落前就被蒸发在龙涎香的雾气里。
“蒲碧天?!”吉天祥的声音在寂静的偏殿里炸开,惊得鎏金铜兽炉里的龙涎香猛地一颤,袅袅青烟瞬间散乱。她踉跄着扑到床边,华贵的宫裙在地毯上拖曳出凌乱的褶皱,发髻上的珍珠步摇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晃动。当那双熟悉却又陌生的眼睛缓缓睁开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在喉间。
床上人眼睫轻颤,露出的瞳孔浑浊如蒙尘的古玉。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出满脸的嘲讽“大主殿下……别来无恙。”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消散在龙涎香的迷雾中。
吉天祥的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那曾经温润如玉的肌肤,如今只剩下嶙峋的骨骼,指腹下清晰的凹陷让她指尖发麻。她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眼眶瞬间红透“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死?”床上人低低地笑起来,笑声牵动了胸腔的旧伤,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蜷缩起身子,单薄的寝衣下,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大主殿下觉得...我现在这样,与死了有何分别?”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望进吉天祥的灵魂深处,“如今我不过是个靠真气吊着命的废人,您说,这还算‘活着’吗?”
吉天祥心口一窒,泪水险些涌出“我去求哥哥!他会放了你!”
“不必了。”阿蒲女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竟带着一丝决绝。顺着他失神的目光望去,吉天祥浑身一僵。细碎的珍珠碰撞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年轻的天帝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月白色常服纤尘不染,脸上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他背对着琉璃灯,周身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翻涌,唯有那双凤眸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床上的蒲碧天,像是在看一件被弄脏的珍宝。
“呵...孤当是谁,原来是妹妹大驾光临。”冰冷的笑声突然在殿内响起,如同冬日寒冰碎裂。天帝缓步走出阴影,脸上瞬间绽开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阴鸷的眼神只是错觉。他亲昵地拍了拍吉天祥的后背,指尖却在触及她衣袖的刹那微微收紧“怎么想起来看孤的...人?”
当他走到床榻边时,突然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蒲碧天低语“方才孤没来时,你们在聊什么有趣的事?”蒲碧天的身体猛地一颤,细密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寝衣。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天帝一把掐住下颌,迫使他仰起头。那力道之大,让他的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吉天祥浑身一僵,猛地挣脱他的手跪倒在地,凤冠歪斜在发髻上,珍珠滚落一地“陛下!求您放了他吧!“她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已经是个废人了,您何必...”
“何必?"天帝蹲下身,用绣着金龙的袖口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动作温柔得如同情人间的抚慰,眼底却是彻骨的冰寒,“妹妹可知,孤等了他多少年吗?”他忽然转头望向床上的蒲碧天,笑容灿烂如骄阳,“孤若放了他,谁来陪孤呢?”
蒲碧天始终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天帝的目光扫来时,他才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笑容。那双曾经盛满星辰大海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烬,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你的哥哥,这就是你天真的期盼。
龙涎香与白玉兰的香气愈发浓郁,甜腻得令人作呕。吉天祥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听着身后传来天帝温和却残忍的话语,看着床上人那双绝望的眼睛,突然明白。这座金碧辉煌的偏殿,从来就不是什么藏娇的金屋,而是一座用珍宝堆砌的坟墓,埋葬着故人的残魂,也埋葬着所有天真的希望。
“可他不愿意!”吉天祥扑上前抓住帝泽天的袍角,泪水砸在龙纹刺绣上晕开深色痕迹,“你看他!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你到底要折磨他到什么时候?”
“不愿意?”帝泽天突然低笑,指尖抚过阿蒲女颈间狰狞的旧伤,“妹妹说笑了。他本就是孤的妻,不过是在外野够了,孤不过是教规教规矩罢了。”指腹摩挲着阿蒲女苍白的唇瓣,眼神却淬着寒冰,“天家的门,可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可他早已成婚!”吉天祥抓住兄长龙袍下摆,却被一股无形气浪震得后退三步。
“成婚?”帝泽天突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刺耳。他猛地掐住阿蒲女的后颈,迫使她看向自己,“孤说他是孤的,他就只能是孤的!"目光扫过阿蒲女颤抖的睫毛,语气骤然狠戾,“就算你不愿意!”他凑近阿蒲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这副残躯,这颗心,这辈子都只能属于孤!”
阿蒲女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咳得撕心裂肺“哈哈哈......属于你?帝泽天,你可知我蒲碧天的男人......”
“住口!”帝泽天猛地扼住他的咽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阿蒲女的脸瞬间涨红,脚尖在榻上徒劳地踢蹬,眼中却闪烁着挑衅的火光。
“陛下!他快断气了!"吉天祥哭着扑过去,却被侍卫死死拦住。她望着榻上气息奄奄的阿蒲女,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没了精魄,与凡人无异啊!您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他?”
阿蒲女艰难地侧过头,望着吉天祥惨然一笑,唇角溢出一丝血沫“大主殿下......您觉得......天帝的囚笼......我能逃的了吗?”
帝泽天松开手,任由阿蒲女瘫软在榻上剧烈喘息。他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孤就是他的天,他的地。哪怕他恨我入骨,爬也要爬回孤身边。”说罢,他转头看向吉天祥,笑容温和如旧,眼底却一片死寂,“妹妹,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回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