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入正堂,两侧的掐丝珐琅博古架更为夺目。架上陈列着汝窑天青釉笔洗,釉色如雨后晴空;孔雀石插屏纹理天然,似有孔雀开屏之姿;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尊鎏金铜胎掐丝珐琅鼎,鼎身绘满缠枝牡丹,鼎耳上的龙纹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会腾空而起。
抬头望去,水晶吊灯由千余颗切割精细的紫水晶串成,垂下的流苏如瀑布般倾泻,灯光透过水晶折射出七彩光晕,洒在墙壁的螺钿镶嵌壁画上。壁画以贝壳薄片拼贴出“百鸟朝凤”的场景,凤凰的羽毛根根分明,阳光照射时,竟能看到羽毛边缘的虹彩
正堂中央的高座前,立着一扇琉璃屏风,屏上绘满祥云瑞兽的吉祥纹样,朦胧间似可见座上人影。座侧的青玉案几上,摆着一套和田白玉茶具,茶盏壁薄如纸,盏底刻有“天后御制”的篆字。案几旁的掐丝珐琅熏炉正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香气清雅。高座后的锦绣屏风更是夺目,以金线绣着“四海升平”图,凤凰展翅,仙鹤齐飞,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入微,仿佛要从屏上跃出。
玄鯥王正欲细看,忽闻屏风后传来轻柔的男声“四殿下,别来无恙?”他这才回过神,连忙整理衣袍,恭敬地应道“参见天后娘娘。”
“四殿下不必多礼,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屏风后的声音轻柔如羽,却隐隐透着几分熟悉。玄鯥王心头一震,那声音的尾调、语气中的细微停顿,竟与记忆中某人如此相似。他愈发笃定,那人定是未死。
“昨日见天后娘娘的身影,酷似臣在帝鳶天的一位故友,故而冒昧前来叨扰。”玄鯥王垂首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哦?”屏风后的男声微微上扬,似有好奇,“你的故友是哪位?与本宫竟有几分相像?”
“是阿蒲王殿下。”玄鯥王的声音低了几分,目光不自觉飘向屏风上的流云纹样,“臣并未见过殿下真容,昨日娘娘一直覆着红盖头,臣等亦未能得见。只是……那身形步态,实在太像……”
他话音渐弱,昨日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再次浮现。风掀起红盖头的刹那,那半张苍白却熟悉的面庞,如烙印般刻在脑海。
“呵呵~本宫怎会像那叛贼?怕是四殿下老眼昏花,看错了人。”
屏风内的笑声尖锐如碎冰相击,带着几分刻意的戏谑,刺得玄鯥王耳中一阵发麻。他面颊发烫,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袍。方才那屏风后模糊的身影,确实与已故的阿蒲女有七八分相似,可此刻被当面嘲讽,竟一时语塞。正窘迫间,殿外忽传来熟悉的声音“四哥,怎会在此?”
玄鯥王抬眼望去,来者是天帝帝泽天,忙躬身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免礼。”帝泽天径直走向屏风后,指尖轻抚过屏风上的流云纹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四哥既疑心孤的天后像阿蒲,今日便让你看个清楚,他究竟像不像?”
话音未落,帝泽天已牵着一人缓步走出。那人被他打扮得珠光宝气,几乎要将人淹没。头顶梳着高冠束发,发间插着一支赤金蟠龙金簪,簪头嵌着鸽血红宝石,龙身缠绕着珍珠串成的龙须,每走一步便簌簌作响;身上一袭与天帝同款的白玉兰纹样锦袍,以天青色为底,衣袍上用金线绣满白玉兰,花瓣边缘嵌着红宝石,花蕊处缀着绿翡翠,腰间束着金镶玉腰带,腰带上嵌着十八颗东珠,每颗东珠下都挂着一个小金牌,金牌上刻着“天后御制”的篆字;颈间戴着一串朝珠,由一百零八颗蜜蜡珠子串成,每隔二十七颗便嵌一颗青金石佛头,佛头之间缀着绿松石背云,背云下系着玛瑙结饰。
玄鯥王定睛望去,却惊觉那人的面庞竟模糊不清。并非距离遥远,而是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雾气笼罩,无论如何凝神细看,都无法捕捉到半分轮廓,宛如被施了某种诡异的咒术。
玄鯥王凝眸许久,眼前那人的面容依旧模糊如隔雾,直到一声轻唤将他从怔忪中惊醒。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开了缭绕的云翳,那人的眉眼终于清晰地落入他的眼底。
“四哥,可看清了?”
玄鯥王微微颔首,沉声道“看清了。”
天帝帝泽天含笑,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指向身侧的天后,问道“他长得像吗?”
玄鯥王的目光在天后脸上逡巡,眼中掠过一丝迷茫。“不像,却又长的像。”他低语道。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的阿蒲女截然不同,可那眉宇间流转的神韵,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相似,或许,只是错觉罢了。他暗自思忖,目光再次落在天后脸上,不得不承认,这位君后确实容貌绝世,风华绝代。
天帝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亲昵地转向天后,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随后,他再次看向玄鯥王,语气中带着戏谑“呵呵~既然四哥看完了,那么孤要带着君后去拜见母上大人了,四哥也要一同前往吗?”
玄鯥王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额,不用了,我明日再拜见她老人家。”说完,他便向天帝与天后恭敬行礼,转身告辞。
待玄鯥王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天后才转过身,略带嗔怪地对天帝说道“你怎么让他认不出我来?”
天帝帝泽天轻笑一声,伸出手,温柔地抚上阿蒲女的脸颊,他的眼神专注而深情,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我的好阿蒲呀~你忘了孤会术法吗?”
阿蒲女闻言,对着他翻了个漂亮的白眼,不再理会他,自己率先迈步向前走去。
天帝被他这娇俏的模样逗得朗声大笑,快步追上,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阿蒲女挣了挣,却被他握得更紧,那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心中一沉,也便不再挣扎。
天帝帝泽天牵着阿蒲女的手,二人步出寝殿,庭院中,一座巨大的銮轿静静伫立,宛如一座移动的宫殿。轿顶之上,一只黄金铸就的凤凰振翅欲飞,翎羽的纹路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天际。整座銮轿通体雕龙画凤,朱漆鎏金的纹饰繁复精美,每一处细节都极尽奢华,在一众宫阙的映衬下更显金碧辉煌,直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般奢华,便是历任天帝天后也未曾有过。即便是帝泽天的父辈祖辈留下的銮轿,虽已是世间罕见的珍品,却也远不及眼前这顶的张扬夺目。帝泽天的心思向来直白,他要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心爱之人面前,却从未想过,这份沉甸甸的“恩宠”于阿蒲女而言,不过是无形的枷锁。
就像那座极尽奢华的寝殿,看似尊荣无比,实则如同一座金丝牢笼,将他困在其中,连呼吸都带着无形的压力。此刻,这顶銮轿在他眼中,不过是又一座移动的牢笼,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