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蒲女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虚弱地弯了弯嘴角,声音轻得像羽毛“是啊……回来了……我们一家……终于可以团聚了……”话音未落,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昏睡在葵之的肩膀上。
葵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看着他疲惫的睡颜,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低语“是呀……我们一家终于团聚了……夫君,我们究竟还要等多久,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无奈。轿子缓缓前行,穿过茂密的树林,朝着阿蒲山深处而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轿帘上,斑驳陆离。
阿蒲女回来后,大半时光都在昏睡中度过。偶尔清醒片刻,也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想起他的八个儿女。葵之暗自庆幸他从未提及孩子,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作答。总不能告诉他,为了让他能安心养伤,孩子们还被藏在那苦寒之地,连父母的面都见不着。
她将阿蒲女安置在一处极其隐秘的所在。里既不是阿蒲山,也不是幽冥河府,而是夹在两界交汇处的一个乡野山村。从外面看,不过是一间寻常的土坯茅屋,茅草覆顶,篱笆围院,与村里其他人家毫无二致。可一旦推门而入,便会发现内里别有洞天。空间被阵法拓宽数倍,地面铺着温润的青石板,墙壁上嵌着夜明珠,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屋内陈设算不上名贵,却件件实用。一张铺着软垫的木床,一张能围坐七八人的方桌,还有几个存放衣物的木箱。最特别的是窗边的摇椅,葵之特意寻来,只等阿蒲女康复些,能坐在上面晒晒太阳。
日子一天天过去,茅屋内总是安安静静的。葵之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每日为他擦拭身体、熬药喂饭,夜里也和衣而卧,稍有动静便立刻醒来。程思叔则每隔几日便会送来粮食、药材和外界的消息。每次都绕远路,确认无人跟踪才敢靠近。他从不进屋,只隔着篱笆将东西递给葵之,低声问几句阿蒲女的情况,便匆匆离去,生怕多待片刻会引来天界的注意。
这天午后,阿蒲女难得清醒了一会儿。他看着葵之忙碌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地问“这是……哪里?”
葵之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碗,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这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安心养伤就好。等你好了,我们就……”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把孩子们的事说出口,只道“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阿蒲女看着她眼中的担忧,轻轻点了点头,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葵之看着他沉睡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帝泽天不会善罢甘休,天界的追兵迟早会找到这里。而她能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让阿蒲女尽快好起来,好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风雨。
帝泽天守在冰芙泉畔,望着水中静卧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算起来,阿蒲女入泉已逾一年,泉水中的阿蒲女依旧双目紧闭,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但帝泽天每日凝视,总能发现细微的变化。他身上的伤疤早已淡得无痕,原本略显苍白的肌肤,在泉水似有滋养奇效,将他的肤色浸得愈发莹白,眉眼在水光氤氲间更显昳丽,宛如月下凝脂,美得近乎不真实。
起初,帝泽天只当是冰芙泉的神力滋养,可日子久了,心底却渐渐起异样。他总觉得水中的人像是一幅精心描摹的画,完美得缺少了生气。尤其是当他伸手探向泉水时,指尖触到的凉意里,竟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这种疑虑像藤蔓般在他心底蔓延,却始终被他强行压下。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一群阿蒲山的小精怪在泉边的空地上玩蹴鞠,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冰芙泉的寂静。不知是谁一脚踢得太猛,那只绣着青竹的蹴鞠“呼”地直飞上天,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进了冰芙泉深处。
小精怪们顿时慌了神,那蹴鞠是他们用山涧的翠竹编了半个月才做成的。他们你推我搡地凑到泉边,却被守在那里的天兵厉声喝止“大胆!君后殿下在此养伤,岂容尔等喧哗!”
“我们只是想拿回蹴鞠……”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精怪小声辩解。
“拿回?”天兵嗤笑一声,“这冰芙泉岂是你们能随便进的?一个破球罢了,丢了就丢了,再啰嗦,仔细我拿你们问罪!”
小精怪们又气又急,却不敢真的和天兵起冲突,只能在泉边小声地争执、哭闹。声音不大,却像蚊子叮人般,扰得帝泽天心头烦躁。他皱着眉,对身边的侍从吩咐道“去看看怎么回事,处理了,别让他们吵到君后。”
侍从领命而去,片刻后回来禀报“陛下,是几个小精怪的蹴鞠掉进了泉里,他们想要回来,天兵不让。”
帝泽天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捡了回来便是,多大点事。”
侍从应了声“诺”,脱了外袍,正准备下水,却见那只蹴鞠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竟在水中慢悠悠地游动起来,方向直指泉中央的阿蒲女。
侍从愣了一下,连忙回来禀报“陛下,奇怪了,那蹴鞠……好像自己在动,还往君后那边去了。”
帝泽天的眉头皱得更紧,心里那丝不安瞬间放大“别管它,赶紧拿回来!”
侍从不敢耽搁,立刻跳进水里,朝着蹴鞠追去。可那蹴鞠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始终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径直朝着阿蒲女的方向游去。
眼看着蹴鞠就要碰到阿蒲女的衣角,侍从急了,猛地扑过去,终于一把抓住了蹴鞠。
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被侍从抓在手里的蹴鞠突然发出一阵淡淡的青光,紧接着,泉水中的阿蒲女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一点点变得透明、模糊,最终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圈圈涟漪在水面荡漾。
帝泽天猛地从石椅上站起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可怕。他死死地盯着空荡荡的泉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好……好得很……”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着,‘蒲碧天,你可真是好样的!声东击西,金蝉脱壳,倒是把孤骗得好苦!都落到那般境地了,你还是要跑,还是不肯留在孤身边!’
他能想象得出,蒲碧天此刻或许正躲在某个角落里,嘲笑他的愚蠢。一想到这里,帝泽天的胸口就像是被一团烈火灼烧着,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来人!”帝泽天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立刻封锁整个阿蒲山,掘地三尺,也要把君后找出来!另外,去查,查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幻影,是谁弄的?”
“诺!”天兵们齐声应道,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行动起来。
冰芙泉,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却再也没有了那份安宁。帝泽天站在泉边,望着平静的水面,眼神冰冷而决绝。
蒲碧天,这一次,孤绝不会再让你跑掉。就算是把整个三界翻过来,孤也要把你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