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煞道的风,是能刮进骨头缝里的寒。呼啸的北风拍打着殿门,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哭诉。殿内,八个孩童挤在一起,小小的身子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九耳犬心疼这些孩子,寻来几块千年寒铁,生起一个火炉。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给这冰冷的大殿带来一丝暖意。孩子们立刻围了上去,互相依偎着,汲取着彼此身上的温度。
诸鸾王抱着最小的孙子,坐在火炉边。看着孙子们叽叽喳喳的模样,他的心里既温暖又酸涩。温暖的是,阿蒲女和葵之的血脉得以延续;酸涩的是,孩子们的父母却不在身边。
当初,葵之抱着这八个孩子,满身风霜地出现在破煞道时,他就预感到事情不对劲。葵之红着眼睛,紧紧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父上,一定要让孩子们待在破煞道里,非必要,千万不要让他们出去。”那时,他就知道,阿蒲女一定是出了事,而且是大事。否则,葵之绝不会将孩子们送到这与世隔绝的极寒之地。
诸鸾王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娃娃,长长的叹了口气。“碧天,你一定要好好的,早日渡过难关啊。”他在心中默默祈祷。
那时,诸鸾王就预感到,阿蒲女一定是出事了。否则,葵之绝不会将孩子们送到这鸟不拉屎的极寒之地。他望着怀中睡得香甜的小孙子,轻轻叹了口气“碧天,你一定要好好的。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撑过去啊。”
他以为,只要孩子们平安,阿蒲女总能渡过难关。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这日,九耳犬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浑身沾满了风雪。他走进殿内,看着诸鸾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声说道“殿下,我在天界打探到消息……阿蒲王他……他被帝泽天杀了祭天了。”
“什么?!”诸鸾王猛地站起身,怀中的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他却顾不上哄孩子,一
“殿下,是真的。”九耳犬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天界都传遍了,说阿蒲王勾结魔族,意图谋反,被天帝帝泽天亲自斩杀,祭了天。”
诸鸾王踉跄着后退一步,瘫坐在地上。他看着殿内的孩子们,泪水无声地滑落。蒲碧天是他最骄傲的儿子,他怎么会谋反?一定是帝泽天那个混蛋,为了霸占阿蒲,编造了这样的谎言!
就在诸鸾王沉浸在悲痛之中时,九耳犬又开口了“不过,还有件蹊跷事。听说这之后千余年,帝泽天娶了一位男君后。我曾远远地见过那位君后一面,他长得虽然不像阿蒲王,可不知为何,总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哦?”诸鸾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似曾相识?”
“嗯。”九耳犬点点头,“而且,我回来的时候,又听说那位君后被一个叫苜蓿的疯女人刺杀了,捅了几十刀,浑身是伤,至今还昏迷不醒。没人知道,那个苜蓿殿下为什么要对他下这么狠的手。”
诸鸾王皱紧了眉头,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蒲碧天已经死了,可那位新君后,为什么会让九耳犬觉得似曾相识?还有那个苜蓿殿下,她的恨意,又是从何而来?
他抬头看向窗外,破煞道的寒风依旧呼啸。诸鸾王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总觉得,这一切,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阿蒲女的生死,那位神秘的新君后,还有那个疯癫的苜蓿……这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九耳犬,”诸鸾王突然开口,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你再去一趟天界,务必查清楚那位新君后的底细。还有,阿蒲的事,我也要知道全部真相!”
“是,殿下!”九耳犬立刻领命,转身消失在寒风中。
诸鸾王再次看向火炉边的孩子们,心中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守护好这些孩子,也要查明蒲碧天的生死真相。哪怕对手是天帝帝泽天,他也绝不退缩!
阿蒲山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青山依旧巍峨,绿水潺潺流淌,精怪们或在田间劳作,或在溪边嬉戏,一派安宁祥和。帝泽天坐在轿銮中,掀开帘子望着这熟悉的景象,记忆瞬间翻涌。当年阿蒲女还是个总爱跟在他身后的小团子时,这里的每一个精怪都对他恭敬有加,可如今,沿途撞见的生灵们,却都像见了洪水猛兽般,远远地就躲了起来。
程思叔快步迎了上来,拦住队伍,看向帝泽天身边的迖叔,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不知陛下驾临我阿蒲山,所为何事?”
迖叔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开口“君后殿下遭苜蓿行刺,昏迷多日不醒。陛下心疼,听从天医建议,特带殿下回阿蒲山冰芙泉养伤。”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程思叔,“不过,嵊泗,老夫警告你,还有你的主母葵之,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妄想带走君后殿下。否则,休怪老夫不客气!”
嵊泗是程思叔的本名,只有阿蒲山的老人才会这么叫他。听到迖叔直呼自己的本名,还警告葵之,程思叔顿时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你们简直欺人太甚!阿蒲是我们阿蒲山的王,凭什么被你们天界的人囚禁?”
“欺人太甚?”迖叔冷笑一声,“你真当陛下不知你家主母偷偷溜上天界,私见君后之事?你们越是闹腾,君后殿下受的牵连就越多。”
他看着程思叔愤怒的脸,继续说道“刺杀前一日,君后正因你家主母上天界一事,被陛下罚了鞭刑。虽有陛下渡气疗伤,可你别忘了,君后的内丹早就被陛下取走了。五感不全的他,连苜蓿靠近都没能察觉,才遭了毒手。你若真想君后好,就安分些。”
程思叔听完,如遭雷击,百感交集。他既心疼阿蒲女在天界所受的苦,又恨自己和葵之的行为,反而连累了他。
就在这时,轿銮内传来帝泽天冰冷的声音“迖叔,何须与他多言?直接去冰芙泉。”
“诺!”迖叔应了一声,大手一挥,队伍径直朝着冰芙泉的方向走去。
程思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心里的怒火与不甘,几乎要将他吞噬。
冰芙泉四周,天兵天将层层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帝泽天每日下了早朝,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坐在泉边,看着水中安睡的阿蒲女。他看着阿蒲女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狰狞的疤痕一点点淡去,心中的焦虑也稍稍减轻了些。
他没注意到的是,泉水中的巨骨龙鱼,正纷纷围拢到阿蒲女身边,首尾相接成一个圆,对着他不停地吐着泡泡,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而泉水中那个“安睡”的身影,不过是个逼真的幻影。早在队伍踏入阿蒲山地界时,阿蒲女就已经醒了。他故意装昏迷,就是为了赌帝泽天会带他回来。他太想念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了。他没想到,苜蓿竟然恨他到了这种地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了他。更可笑的是,天界那么多人,被他幻术蒙蔽了双眼,偏偏只有这个女人能认出他的身份。更让他意外的是,帝泽天竟会为了他,对苜蓿下那样狠的手,斩草除根,魂魄俱散。
此刻,真正的阿蒲女,正躲在冰芙泉后的密林中,听着泉边帝泽天低声的呢喃,看着熟悉的山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他终于,回家了。
失去了帝泽天的真气支撑,阿蒲女只觉得浑身虚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伏在地上,用手肘和膝盖艰难地向前爬行,指尖磨出了血珠,也浑然不觉。直到视线里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地唤道“葵姬……”
葵之猛地回头,看到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她快步上前,第一时间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噤声。四周还有天界的暗哨,容不得半分差池。
程思叔也连忙赶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阿蒲女,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不远处隐蔽的轿子里。葵之立刻将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风裹在他身上,只露出苍白消瘦的脸,又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夫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