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蒲女一行人从那吃人的修罗场死里逃生后,马车一路疾驰,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卷起漫天尘土。车厢里,久别重逢的几人相谈甚欢,连日来的惊惶疲惫,似乎都在这欢声笑语中消散了几分。
“眼下这情形,不知十二弟可否有所收敛?”四殿下玄鯥王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
阿蒲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四殿下还是看人太浅薄了。我跟着他那么多年,岂会不知他的性子?他野心勃勃,怎会甘心就此罢手?”
一旁的葵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孕肚,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意“不管他如何,如今夫君逃了出来,我们又有了这双胎,只希望能找个安稳的地方,待到生产为止,然后回到家里,与八个子女平安度日,再也不卷入这些纷争之中。”
啟儿却突然皱起眉头,沉声道“实则不然,圣人眼下怕是没时间管小叔了。我刚从天界过来,听闻圣人被凡间的帝王抓了起来。”
“你说什么?”阿蒲女猛地抓住啟儿的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帝泽天也有今天?”
啟儿点了点头,解释道“是的,我与四叔汇合后就匆忙来帮小叔你们了,一时竟忘了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们。据说,是凡间的眀王邀请圣人下凡,要他帮忙铲除这里的想·的邪祟,结果却反被眀王扣押了。”
葵之皱了皱眉,理智地提醒道“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谁知道帝泽天会不会使诈?”
啟儿摆了摆手,说道“应该不会。早在数万年前,凡间的帝王因得到先帝的仙气庇佑,每届帝王的寿命都长达上万年。如今的这位眀王,已有上万年的年岁,几千年前他曾起兵谋反,想要征讨天界,最后还是现在的圣人出手,才平定了纷争。”
“居然还有这事?”阿蒲女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往昔的画面。那时的他,还曾信誓旦旦地对帝泽天说,要做他的左膀右臂,助他一统三界。可如今,物是人非,他们早已从并肩作战的伴侣,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玄鯥王也开口说道“这确有此事。当年圣人单刀赴会,一个人差点杀光了凡间的所有士兵,只留下几个看门的。我赶过去的时候,满城都是血河,血腥味飘了几千里远。最后还是眀王亲自递了降书,才制止了这场杀戮。”
阿蒲女皱着眉头,疑惑地问道“既然帝泽天如此厉害,怎会被眀王抓住呢?”
“听暗卫说,是明王邀请圣人去凡间,要他帮忙除掉当地的邪祟。”啟儿叹了口气,说道,“或许是圣人轻敌了,又或许是明王设了什么圈套。”
“不管怎样,他被抓了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这样一来,他就没时间管我们了。”阿蒲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等我们安稳下来,我就去把那几个孩儿接过来,虽然不能常住,但至少能一家团聚。”
葵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终究咽了回去。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她没有告诉阿蒲女,他们的八个子女被她偷偷送到了破煞道那极寒之地。那里环境恶劣,危机四伏,孩子们的处境十分艰难,她生怕一个不留神,他们就会被帝泽天的人抓去。
马车一路颠簸,赶了几天几夜的路,终于来到了一处人杰地灵的地方。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最重要的是,空气中没有一丝瘴气邪祟的气息,显然是个难得的世外桃源。
玄鯥王早已为他们寻好了一处宅子,这里人少清静,出门就能看到潺潺流淌的小溪,正是养胎的好地方。他们一住就是几个月,葵之的肚子也越来越大,眼看就要临盆了。
在这几个月里,啟儿和玄鯥王时常来看望他们,带来各种吃食和新生儿的衣物、尿介子、玩具之类的东西。阿蒲女则闲不住,平日里除了出门做赤脚医生,救治当地的百姓,还偶尔会跑到镇上的梨园,过一过戏瘾。
那日,梨园的台柱子突然生病,嗓子哑得发不出声,眼看晚上的演出就要泡汤,戏苑老板急得团团转。恰好阿蒲女去梨园送药,见此情形,便毛遂自荐,想要替那位戏子登台。戏苑老板一开始还不同意,觉得一个外行怎么能登台唱戏?
阿蒲女也不解释,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一出《牡丹亭》。他的嗓音温婉悠长,唱腔婉转细腻,一开口就惊呆了戏苑老板和在场的几个戏子。他们纷纷围过来,问他是不是科班出身,还当即邀请他当晚替那位戏子登台演出。
晚上,葵之挺着孕肚,坐在戏台下的角落里,看着台上的阿蒲女。只见他身着戏服,水袖翻飞,眉眼间尽是风情,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曾经在戏台之上,光彩照人的阿蒲女。葵之心里既为他开心,又为他难过。自从逃出来后,阿蒲女每日不是忙着奔波赶路,就是救治患者,喜爱唱戏的他,已经许久没有开嗓了。可她却不能告诉他,他们的孩子在他的祖上身边,随时都有被帝泽天抓住的危险。
台上的阿蒲女唱得正投入,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与葵之的目光交汇。他看到葵之眼中的复杂情绪,却只当是他为自己高兴,于是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葵之连忙也回以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苦涩。
戏散时,后台的戏子、前台的戏迷围着阿蒲女,或是讨教唱腔,或是夸赞身段,闹哄哄挤成一团。唯有葵之,挺着沉甸甸的孕肚,安静站在戏院外的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筛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淡墨的画。
阿蒲女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她,心头像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他连忙对着众人拱手作揖,声音清亮“诸位厚爱,改日再叙!今日内子还在等我,先行一步了!”话音未落,人已快步挤出人群,小跑到葵之身边。
“慢些跑,仔细摔着。”葵之嗔怪地拉住他的衣袖,指尖触到他戏服上未散的薄汗,又忍不住心疼,“唱了一晚上,累坏了吧?”
“不累不累,”阿蒲女笑着扶住她的腰,掌心贴在她温热的孕肚上,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轻动,“看见你在这儿等我,就什么累都没了。”
两人相携着走在石板路上,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竟有几分年轻时的模样。那时他们还在幽冥河府,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街巷,说要一辈子这样走下去。
转过街角,一股鲜香的馄饨味飘了过来。阿蒲女和葵之同时停下脚步,相视一笑,无需言语,彼此眼底的馋意早已泄露了心思。
宵夜摊子支在巷口,煤炉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馄饨,白汽袅袅升起,混着葱花和虾皮的香气,勾得人肚子直叫。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见他们过来,笑着打招呼“二位来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