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上,祥云缭绕,仙乐缥缈。玉案上珍馐罗列,琼浆满盏,各路神仙衣袂翩跹,往来揖让。阿蒲女身着月白绣银纹常服,由帝泽天携着,立在鎏金殿柱旁。他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暖玉,听着周遭或真切或客套的寒暄。
“君后真是好福气,陛下这般疼惜。”
“是啊是啊,就是不知这腹中孩儿,将来……”
细碎的低语顺着风飘进耳中,阿蒲女却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并未放在心上。从最初醒来时的惊惶无措,到如今能从容应对天庭的规矩与人心,不过短短数月,他早已学会了将情绪藏在平静之下。
伸手覆上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偶尔会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小生命在轻轻叩门。起初得知自己身怀六甲时的震惊与荒诞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柔。他开始习惯每日晨起时的孕吐,习惯帝泽天小心翼翼地为他准备清淡的膳食,习惯睡前轻抚肚子,和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说几句话。
只是面对帝泽天,他依旧有些无所适从。
男人的目光总是太过炙热,像暖阳,却也像烈火,让他下意识想要闪躲。方才席间,帝泽天又一次递来剥好的葡萄,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烫得他几乎要打翻面前的玉盏,只能借着咳嗽掩饰慌乱,匆匆将话题引到天边的祥云上。
他总觉得,自己和帝泽天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雾的那头,似乎是血色弥漫的过往,有破碎的哭喊,有冰冷的刀刃,还有一双盛满痛苦的眼睛。可每当他想要伸手拨开迷雾,头痛就会骤然袭来,那些碎片般的记忆便会瞬间消散,只留下满心的茫然不安。
“在想什么?”帝泽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阿蒲女回过神,对上男人深邃的眼眸,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垂下眼“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话音刚落,一阵难以抗拒的困意便涌了上来。随着肚子一天天变大,嗜睡的症状也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甚至走着走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帝泽天见状,立刻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切“累了就去偏殿歇会儿,我让人给你炖了仙露。”
阿蒲女点了点头,任由帝泽天半扶半抱地走向偏殿。殿内早已铺好了柔软的云锦软垫,熏炉里燃着安神的沉香,暖意融融。
他躺下身,很快就陷入了沉睡。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漫山遍野的阿芙蓉花海,嫣红的花朵在风中摇曳,花香浓烈得让人窒息。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花海中央,背对着他,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碧天,你终究还是忘了我……”
“唔……”阿蒲女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守在一旁的帝泽天见状,连忙伸手为他擦去汗珠,轻声唤道“阿蒲,别怕,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阿蒲女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平稳了下来。帝泽天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侧脸,眼神复杂难辨。
帝泽天在寝殿外站了很久,琉璃灯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砖地上,像一道凝固的墨痕。
他害怕阿蒲女恢复记忆。记忆里有他犯下的罪孽,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过往,葵之是如何被他折磨而死,想起他是如何利用他、欺骗他,甚至……伤害他。他怕阿蒲女想起一切后,会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着他,会再次逃离他的身边,再也不回来。
可他又盼着阿蒲女恢复记忆。他不想永远活在谎言里,不想看着阿蒲女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不想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遗忘”的墙。他想让阿蒲女想起他们的相遇,想起他们曾经的甜蜜,想起那些没有被仇恨玷污的时光。
两种念头在他心里反复拉扯,像两把锋利的刀,将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陛下,君后殿下醒了。”姝浣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一丝欣喜。
帝泽天猛地回过神,快步走进殿内。阿蒲女正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已经清醒了许多。姝浣正扶着他,让他半坐在床榻上,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帝泽天走到床榻前。
他接过姝浣手里的汤药,又从她手里拿过食盒,放在床头的小几上。食盒里是阿蒲女喜欢的甜点,桂花糕、玫瑰酥、杏仁酪,都是他特意让人做的。
“先把药喝了吧。”帝泽天坐在床榻前,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汤药,放在嘴边吹了吹,直到热气散去,才递到阿蒲女的唇边。
阿蒲女看着他,没有说话,张嘴喝了下去。汤药很苦,带着一丝淡淡的药味,他皱了皱眉,却没有拒绝。
“那日你怎么都叫不醒,害得我都自乱阵脚了。”帝泽天一边喂药,一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我还以为你又要昏睡不醒了。还好,天医说你只是怀孕所累,没什么大碍。”
阿蒲女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能感觉到帝泽天的担忧是真的,可他心里的疑虑也同样是真的。
“我……”阿蒲女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别说了。”帝泽天打断他的话,眼神里充满了温柔,“你刚醒,身子还弱,好好休息。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们再说别的。”
他喂完最后一勺汤药,又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阿蒲女的唇边:“吃块甜的,压压药味。”
阿蒲女张嘴接了过去,桂花糕的甜味在舌尖散开,驱散了汤药的苦味。他看着帝泽天,心里的疑虑似乎少了一些,可那种不安的感觉,依旧萦绕在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个男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恢复记忆的那天,会是什么样子。
帝泽天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坚定。他知道,阿蒲女心里还有疑虑,可他会等。等他慢慢想起一切,等他慢慢接受自己。
无论需要多久,他都会等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帝泽天像是被钉在了阿蒲女的寝殿里。每日下朝的钟声刚落,他的身影就会准时出现在殿门口,手里要么提着食盒,里面装着阿蒲女爱吃的冰镇莲子羹、玫瑰酥,要么拿着些新奇玩意儿。比如南海鲛人泪串成的风铃,风一吹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或者是凡间进贡的琉璃万花筒,对着阳光能转出万千色彩。
只是,无论阿蒲女如何软磨硬泡,帝泽天始终不肯松口让他下床。
“你身子刚见好,万不可劳累。”帝泽天总是这样说,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他亲自为阿蒲女擦手、喂药,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小腹,仿佛他是一碰就碎的琉璃。
阿蒲女心里明白帝泽天是为他好,可整日待在雕梁画栋的寝殿里,看着窗外的流云飞鸟,心里的烦闷像藤蔓一样疯长。他想出去走走,想看看瑶池的莲花开了没有,想闻闻花苑里的花香,可每次话到嘴边,又被帝泽天温柔的眼神堵了回去。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蒲女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凡间话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偷偷抬眼,看着帝泽天坐在不远处处理公文,笔走龙蛇,神情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