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蒲女泪眼迷蒙、满心怆然之际,一句“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如一缕清泉,悠悠淌进她混沌的思绪。还未等他从这意蕴深长的话语中回过神来,一袭如梦似幻的紫色道袍映入他的眼帘。
阿蒲女缓缓抬手,指尖轻触眼角,细致地拭去滑落的泪水。唇角微微勾起,却勾勒出无奈至极的笑,那笑意里满是酸涩与喟叹。他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倦怠与自嘲“你怎么每次都挑这么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呵呵……”
言罢,他缓缓起身,双手轻轻拍打衣摆,仿佛是在拍去身上的疲惫与哀愁,又似在与此刻的狼狈作别。
玄鯥王缓步上前,目光中满是关切,欲言又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嗯……你的事情,我已有所耳闻。十二弟他……你二人当真就不能再回到从前了吗?”
阿蒲女眉头微蹙,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与嗔怪,直直看向玄鯥王,语调微微上扬,似含着一丝嘲讽“四哥,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还是真不知情?我和十二弟之间的事儿,又与你有何相干?”
玄鯥王神色略显凝重,目光落在阿蒲女身上,诚恳说道“我确实不太清楚你所指之事。不过,如今外头都传你吓疯了苜蓿姨母,还为此退了婚。可这事儿和十二弟能有什么关联呢?难不成,你吓疯苜蓿姨母,是因十二弟而起?”
阿蒲女微微垂眸,细密的睫毛轻颤,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暗自思忖‘他竟当真什么都不知晓?’
阿蒲女满脸不耐烦,轻嗤一声,冷冷道“既然四哥你不知其中缘由,那便回去与婆娑炎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吧。别再在我眼前晃悠,瞧见你这张脸,便觉胃里翻涌,恶心至极。” 说罢,他猛地抬手一推玄鯥王,下一瞬,阿蒲女的身影便在天界消失不见。
自此往后数十万年,阿蒲女再未踏入天界一步。有人曾见,在万祁山的山岚雾霭间,他身形孤绝,手持刻刀,日复一日地雕琢着佛像。那清冷的月光洒落在他的肩头,与纷飞的石屑交织,似是为他披上一层银纱。时光悠悠流转,上万载岁月在他专注的雕刻中悄然滑过,未曾有过片刻的停歇。
又闻有目击者称,阿蒲女曾现身于昔日的圣地东祈天,亲手修葺那古老而庄严的庙宇。他不仅于此,更在大山之巅,以鬼斧神工之技,雕刻出三万五千八百二十尊上神大仙之像。每一尊佛像皆栩栩如生,神态肃穆而庄严,姿态端庄而优雅,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与慈悲。
其中,最大的一尊佛像,乃是世尊无上大佛,高达七万八千一百米,巍峨耸立,即便在遥远的远方,也能一睹其圣容,心生敬畏。而最小的佛像,亦有孩童般大小,精致细腻,各具神韵。整座大山,因这些佛像而充满了神圣与庄严。
这一切,皆出自阿蒲女一人之手。他仿若着了魔一般,日夜不休地沉浸在雕刻佛像,修葺着庙宇、楼台和庭院。那股子劲头,好似永远也不会枯竭,又仿佛是在以这种方式,为某个人、某件事,默默地赎罪。
自此,他周游四方,以刻刀为笔,以山石为纸,雕刻佛像、修葺庙宇,如此勤勉不辍,一晃便是十几万年。葵之念其孤身在外,放心不下,便带着子女伴他同行。日子虽清贫,远不及幽冥河府的锦衣玉食,却能得孩子们承欢膝下,也算是尝尽了人间至乐。
葵之偶尔回想起,那时的阿蒲女,心中该是何等的撕心裂肺,何等的万念俱灰,而更多的,是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吧!她仍清晰记得,在他颤抖着将那尚未成形的骨肉取出之后,他对她说出的第一句话,气息奄奄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解脱“我……终于为猼訑叔,为族人,报仇了 。”
她每每想起那个血肉模糊的小小肉球都不由得心悸,也许是同为母亲的缘故吧!心疼阿蒲女,更心疼那个还未睁眼看过这繁华人间的婴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夭折了。
这已是阿蒲女与那人的第二个孩子。他甚至没能在阿蒲女腹中待满六个月,那个小生命曾是多么热切地期待着降临这个世界啊!
可他,却万万不能留在这世上。他是个不被祝福、不被期待的孩子。
“还不如就这样吧……”葵之喃喃自语。或许,这已是他最好的归宿。
禁忌悖论中诞生的孩子,又能有什么好结局呢?自古以来,不都是以悲剧收场吗?
所以,我才想帮阿蒲女一把,让他能在这绝望的世间寻得一隅安身之地。纵使他如今每日埋首于雕刻佛像、修缮庙宇,也好过当初从天界归来后,将自己闭锁在香室中长达八万年,期间他在香室里究竟做了什么,无人知晓,就连几个孩子跪在门外哭求他开门,都得不到丝毫回应。
终于有一日,他从香室出来了。那时的他瘦骨嶙峋,面色惨白如纸,早已脱了往日粉面姣郎的模样,反倒添了几分病态的柔弱。好在如今的他已恢复了丰神俊朗,星眸皓齿,性情也沉稳了许多,只是眼底深处,终究是多了几分化不开的阴郁。
除此之外,阿蒲女与往日似乎并无二致。
这日,阿蒲女从山中归来,一身尘土仆仆,连发丝间都沾着山野的气息。他只淡淡吩咐葵之备水,便径自浸入了澡池中。
葵之如常侍奉他沐浴,将亲手调制的皂角揉出绵密泡沫。那皂角香气独特,初闻是清浅花香,细品又带着几分甘甜果香,这是葵之特意为他制的。从前他用不惯寻常皂角那股淡淡的米浆味,葵之便寻遍草木,才调得这合心意的香氛。
温热的水流漫过肌理,葵之正轻柔擦拭他的脊背,阿蒲女却忽然睁开眼,眸中水雾氤氲。他沉默片刻,声音带着水汽般的沙哑,幽幽问道“葵之,我们来这人间,已有多少年头了?”
“回夫君,已是十万年了。”葵之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水面,末了又添一句,“夫君可是还想去别处修缮庙宇?”
阿蒲女却望着蒸腾的水汽出神,半晌才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雾里“这天下...人性温良者多...既有大佛保佑,我也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