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他这一句话,他们便重返了阿蒲山。程思叔见到他家主上时,霎时老泪纵横,这些年来,他日日翘首以盼,盼的便是主上归来的这一天啊。
阿蒲女自离开天界后,便不许人再称他‘殿下’。他对族中人道“我如今是阿蒲山的主人,自当唤我主上。”
从此,阿蒲山少了一位金尊玉贵的小君殿下,多了一位眉眼间带着清冷与阴郁的主上大人。
此刻,程思叔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盼了十万余年的这一日终于来了,他却不争气地任凭泪水汹涌而出。
阿蒲女见状,忙为他拭去泪水,笑着打趣道“程思叔,一把年纪了,倒还像我家绵姐儿这般爱哭鼻子?"
听到阿羍拿自己说笑,绵姐儿顿时不依了,跺着脚娇嗔道“阿羍!不许胡说我爱哭!我如今长大了,大姑娘啦!”
“是是是......”阿蒲女忍着笑,伸手轻抚她的发顶,“我家绵姐儿可不是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嘛。”
谁知游哥儿突然冒出一句“可我阿姊现在也还是爱哭呀?”一句话堵得绵姐儿脸颊绯红,羞恼地扑过去要拧他胳膊,直闹得游哥儿满院子躲闪求饶。
阿蒲女与葵之、程思叔等人看着两个孩子追追打打,银铃般的笑声洒满庭院,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漾起温柔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化不开的暖意。
葵之望着阿蒲女脸上漾开的盈盈笑意,那笑意如同春日暖阳般明媚动人,连带着他的心底也泛起融融暖意,仿佛有和煦的春风拂过,漾起层层温柔的涟漪。
夜幕低垂,阿蒲女如藤蔓般缠上葵之,在她怀中尽情索求着久违的温存。这是他下凡界十万年来,第一次沉溺于爱河。往昔虽同食共寝,他却始终以礼相待,从未逾矩。起初她暗自揣度,以为他心中仍念着那人,才迟迟不肯与自己交付身心;后来方知,他是为了修缮庙宇、雕刻佛像,需得保持心境澄明,不容世俗情爱扰乱修行的步伐,心中的芥蒂这才烟消云散。
云收雨歇后,葵之依偎在阿蒲女怀中,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轮廓,低声吐露了想要子嗣的心愿。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又怕唐突了她,忙补充道“此事全凭你心意,若你不愿,我也绝不勉强。”
葵之闻言,低声问道"为何突然有了这般念头?”
阿蒲女抬眸望向窗外溶溶月色,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缓缓道出了深藏已久的宏愿“我想振兴佛罗陀教。我们的子嗣,让他们去往人间各地开坛讲法、传教布道。”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锦被,“这些年我虽在各地暗中打下根基,可这还远远不够。我要的,是万千教众,将佛罗陀的信念如日月般照耀东祁天。唯有如此,才能汇聚源源不断的生炁,让我教真正兴盛不衰。”
葵之闻言,眉头微蹙,欲言又止“可父上他......”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他握住葵之微凉的手,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锋,“父上一心想让我争夺帝位,可如今,我对此已无半分兴致。”
他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压得更低,“当年驮驽娲劝我远离天界是非,重振佛罗陀教,这正是我心之所向。天界那般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岂会再踏足?如今心意已决,再不会像从前那般摇摆不定,你且放心。”
说到此处,他语气骤然转冷,周身泛起凛冽寒意“若真有人敢动你们分毫……”话音顿住,尾音消散在唇边的冷笑中,“罢了,但愿他们能有几分自知之明,莫要逼我。”
“只怕……父上会因此不满。”葵之眉宇间拢着一丝忧虑,她微微抬头望向阿蒲女,眼中满是困惑,“再者,您的灵力与修为本就已臻上乘,又何必执着于汲取更多生炁呢?”
“我怕……”阿蒲女的声音忽然低哑,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我怕终有一日,即便我不争,旁人也未必会容我。”他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眸光忽明忽暗,“或许是我杞人忧天,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要的,不过是一份能护你们周全的保障罢了。”
他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语气陡然转厉“至于灵力修为……你可知我为何能突飞猛进?又为何如此渴求生炁?”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有恨意,又似有痛楚,“自从我……吃了驮驽娲……”话音顿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那人虽非大奸大恶,却让我吃尽了万载苦楚。若不将他吞噬,怎能得此磅礴生炁?又怎能消解我心头积压的恨?”
忆昔香室鏖战,他与驮驽娲于虚弥之境恶斗八万载。那方天地里,彼此吞噬、争夺肉身,你来我往,寸步不让。可驮驽娲万没料到,早在他浑然不觉时,对方已暗施手段,以旁人难承的浓烈生炁为饵,如蚕食桑叶般徐徐图之。阿蒲女耗费数万年光阴,将那磅礴灵力一丝一缕吸食殆尽。待驮驽娲惊觉时,早已沦为腹中餐,化作滋养对方修为的生炁源流。
驮驽娲弥留之际,喉间嗬嗬作响,枯指死死攥着阿蒲女的衣袖,眼中血丝迸裂“子诚怯夫!十足之事,则走怯夫!宜帝泽天一而敢欺汝也,惟使腹中子为其族人报仇焉,真是个怯夫。”
阿蒲女垂眸看着他涣散的瞳孔,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懦夫又怎样?”他缓缓掰开对方的手指,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照样把你食进腹中成了我的生炁。放心,你托我的事,我会做好。”
是懦夫也未尝不可呀......至少,能远离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