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连日搜寻幸存者,却发现活口已是寥寥无几。侥幸残存之人,皆逃至阿蒲女先前修葺的庙宇中躲避灾祸。
二人依照桃花疫“近浓远淡”的特性一路追查,直至荒沙遍布的西北之地,竟意外撞见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桃花林。
林中矗立着一株人形巨桃树,早已妖化成魔。它以吸食世人梦境为生,直至受害者精疲力竭而亡。巨树躯干酷似人形,周遭环绕着上千株小桃树,它们左摇右摆,仿佛在跳着诡异的舞蹈;叶片簌簌作响,又像是在低声吟唱,整座桃林俨然成了妖魔作祟的祭坛。
“祭生魂,沥血肉,望登仙,主八荒。踞玉座,统宗党,戮天族,碎穹苍。”
二人敛声屏气,悄然向桃林中心潜去。越往深处,粉紫色的孢子愈发浓烈,如雾似霭。他们忙以袖掩口鼻,不敢稍作喘息,生怕吸入这致命瘴气。
林阵之中,源源不断的紫红邪气被巨树根茎吸附,而那人形桃花树则向上蒸腾着粉色孢子,二者在半空交织流转,形成诡异的能量循环。
“散!”巨树发出沉闷低吼,孢子便随风四散。阿蒲女见状,凌空弹指祭出乾坤袋,欲将孢子尽数收揽。谁知袋口刚开,孢子便如潮水涌入,转眼将布袋撑得鼓鼓囊囊,却仍不见满。葵之望着在空中剧烈晃动的乾坤袋,额角已渗出细汗,神色渐显焦躁。
此时,数根暗绿色藤蔓正从二人脚下破土而出,如毒蛇般悄然缠向他们的脚踝。
“夫君,这可如何是好?这孢子怎生装之不尽?”
“确实棘手。若放任不管,必殃及远方,苍生更遭涂炭。”
“要不……试试我的法子?将其打散如何?”
“可是……这……”阿蒲女话音未落,葵之已抢步上前,指诀一引,厉声喝道“升官发财行往何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破! ”
咒音落处,漫天孢子如惊雪般溃散,纷纷坠地。葵之回眸,正欲向阿蒲女扬眉浅笑。
“葵之,小心!”阿蒲女骤见她身后藤蔓如蛇窜至,不及细想便飞身扑挡。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他已重重摔在地上,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迸裂开来,腥红溅染衣襟,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溅在葵之裙角。
“夫君!你怎么样?有没有事?都怪我……都怪我太鲁莽了!”葵之泪如雨下,颤抖着扶住他,指尖触到那滚烫的血,更是慌得手足无措。
“无妨,不过皮肉伤罢了。”阿蒲女被她搀起时踉跄了两步,强运气息稳住身形,随即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寒光一闪,已将袭来的藤蔓斩为数段,断枝在地上兀自扭动,汁液如墨。
此时,人形桃花树似是嗅到了生人的气息,枝桠猛然一颤,无数青灰色孢子便如骤雨般射向阿蒲女二人。这突袭来得猝不及防,二人只觉眼前一迷,凭着本能向两侧翻滚,堪堪在孢子落地前避开。地面瞬时腾起一缕青烟,连青石都被蚀出细密的孔洞。
妖树却不肯罢休,枝蔓如臂挥扫,孢子如蝗群续涌;更可怖的是,方才被斩断的藤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断口处滋生出黏腻的触须,缠结成碗口粗的巨蟒般,裹挟着腐叶腥风扑面而来。
腹背受敌间,阿蒲女与葵之已退至崖边,再无闪避余地。为护对方周全,两人皆受了伤。葵之左臂被藤蔓扫中,衣袖撕裂处血肉模糊;阿蒲女则为挡孢子,硬生生受了妖树一记枝击,内腑翻涌,隐丹已碎去半数。饶是如此,仍未坐以待毙。阿蒲女咬破舌尖逼退眩晕,单手结印护住心脉,另一只手悄然摸向腰间最后一枚符箓;葵之则忍着剧痛,指尖凝起微弱的灵光,目光死死盯着妖树主干处那抹若隐若现的猩红。
“无空,无色,无味,无明,无暗,无老,无死......”阿蒲女喉间血气翻涌,却字字铿锵,法相咒如古钟撞破迷雾,“法相空集,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阿弥陀驮谒!”
咒音落处,金光自他眉心迸发,如涟漪荡开。袭来的藤蔓与孢子触到光壁,顿时如沸水煮雪般消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腥气。阿蒲女趁势左手结“不动根本印”,右手捏“降魔杵印”,双印交叠间,无数金色梵文自掌纹涌出,在空中交织成半透明的结界,将他与葵之护在中央。
结界外,妖树的咆哮与藤蔓撞击声沉闷如雷;结界内,阿蒲女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衣襟。葵之扶着他的肩缓缓坐下,闭目调息时,指尖仍在微微颤抖。方才强催法咒,已让半毁的隐丹彻底裂开细纹,灵力如细沙般从裂缝中漏走。
“夫君……”葵之连忙撕下裙摆为他拭血,触到他冰凉的指尖,眼眶又红了。阿蒲女却抬手按住她的手腕,声音虽弱,眼神却亮得惊人“莫慌。这结界能撑一炷香……趁此时机,听我说破它根脉的法子。”
一炷香后,结界忽遭巨力撞击,桃花树妖与藤蔓如潮水般反扑,撞得结界嗡嗡震颤,裂痕如蛛网蔓延。阿蒲女灵力将尽时,一道监德从天而降,袍衣翻飞间,帝泽天足尖点地旋身,“贪嗔痴,降此三毒!凡所有相,皆为虚妄,阿弥陀驮谒! ”
帝泽天声如洪钟,左手结法界定印,右手倏然推出一记狮子印契。金光凝成的狮首咆哮着撞向妖树,刹那间枝断藤焦,漫天桃花瓣化作齑粉。阿蒲女望着他苍白却坚毅的脸,喉间一哽,‘这人怎会在此?’
“太子殿下?”葵之惊呼未落,帝泽天已打出第二道狮子印契。这一次金光更盛,近百株衍生的小树妖在咒音中爆体而亡,藤蔓则被烈焰灼烧得噼啪作响,焦臭弥漫山谷。
“碧天,你可无碍?”帝泽天无视周遭狼藉,径直走向靠在岩壁上的阿蒲女,伸手欲扶。阿蒲女却触电般撤手,转而牵住葵之的手腕,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皮肤时,才觉自己掌心也全是冷汗“葵之,你还好吗?”
“无碍。”葵之回握住他,余光瞥见帝泽天捏紧串珠的指节泛白,腕间佛珠竟被勒出裂痕。
“多谢太子殿下不顾病体,来救我们夫妻。”阿蒲女终是上前行礼,语气疏离却难掩感激。
“要说谢,该是本殿谢你。”帝泽天喉结滚动,目光掠过两人交握的手,声音低了几分,“那日失了金丹,若非你不计前嫌……”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裂开巨缝,无数藤蔓如毒蛇般窜出!帝泽天旋身将两人护在身后,印契与佛光同时爆发;阿蒲女与葵之对视一眼,短刃与符咒齐出。
三人背靠背立于毒瘴之中,衣袂翻飞间,竟有种诡异的默契。只是帝泽天每击退一波攻势,指节便攥得更紧,佛珠的裂痕,正顺着掌心蔓延向手腕。
他们并肩迎敌,剑光、符咒与佛印交织成网,可树妖却像杀不尽的潮水,死了一批又涌来一批。刀刃卷了口,灵力渐枯竭,连帝泽天的佛光都黯淡了几分,三人被逼得左支右绌,衣衫上沾满血污与泥点,个个气喘如牛,狼狈不堪。
好不容易寻到块巨石后隐蔽起来,三人瘫坐在地,抓紧这半炷香的空隙调息。刚缓过些力气,帝泽天便握紧佛珠起身“我去引开一部分,你们趁机休整。”不等两人劝阻,他已掠入妖群。
一盏茶的功夫刚过,一声凄厉的惨呼陡然划破天际。阿蒲女与葵之心头一紧,循声冲出隐蔽处,只见帝泽天面朝下倒在地上,双目紧闭已然昏迷,额角淌下的血混着泥土糊了半张脸。而那人形桃花树正张开满是獠牙的树干,口中吞吐着幽蓝诡异的火焰,眼看就要朝他喷去。
“小心!”阿蒲女足尖点地飞身扑出,在火焰喷吐的刹那,一把将帝泽天拽回巨石后。火舌擦着两人衣角掠过,烧得石面滋滋作响,帝泽天总算没被这邪火灼伤。
“升官发财行往何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破!” 葵之见状,双手快速结印,咒术带着凌厉的气劲直扑桃花树。金光炸开的瞬间,树妖被震得后退数步,为阿蒲女争取了喘息之机。
可这举动彻底激怒了树妖。它扭转躯干,数团火球带着灼热的气浪朝葵之砸去。葵之反应极快,身体如狸猫般在地上连翻几个跟头,火球砸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炸开一片焦黑的烟尘。
阿蒲女将昏迷的帝泽天安置在巨石后,刚要起身去帮葵之,手腕却被猛地攥住。帝泽天虚弱地睁开眼,血丝爬满瞳孔,声音气若游丝“谢谢…… 谢谢你……”他咳着血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屡次舍命……我…… 我竟不知……” 阿蒲女望着他涣散却盛满感激的眼眸,心头猛地一刺。曾几何时,这双眼睛里只有猜忌与算计;如今生死关头,倒显出几分赤诚来。他别开脸,喉间发涩“太子殿下,无需多言。”指尖拂过帝泽天腕间佛珠,“这是本王还您的养育之恩。从此,你我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