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答养育之恩?两不相欠是吗?’帝泽天望着阿蒲女转身离去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呵……真的以为,这样就算了么?’
他缓缓松开蜷曲的手指,掌心残留的阿芙蓉香气与血腥气诡异地交织。方才还盛满感激的眼眸,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如墨的阴鸷,嘴角却勾起近乎狰狞的弧度。
“我们……”他屈指轻捻佛珠,每一粒檀木珠子都被摩挲得温热,“可以慢慢来。”
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时的嘶鸣,消散在林间呼啸的妖风中。远处阿蒲女正与葵之合力抵挡新一轮攻势,全然不知身后那“大病初愈”的太子,眼中已翻涌着比树妖更可怖的暗潮。
阿蒲女驰援葵之的剑势如急雨,剑光与咒火在林间碰撞出刺目流光。人形桃花树被前后夹击,虬结的躯干剧烈扭动,一时不知该先撕咬哪方猎物。可喘息不过盏茶功夫,残余的树妖群突然兵分两路。半数藤蔓缠向葵之,半数化作绿潮涌向阿蒲女,独留那妖树本体空出手来,幽蓝邪火在齿间越烧越旺。
“糟了!”阿蒲女瞳孔骤缩,摸向腰间乾坤袋。指尖触到袋中温热的豆粒时,他忽然大笑出声“吾等吞豆人不见,吾等收豆便是人!吾乃世尊无上大佛,阿弥陀驮谒! ”
咒音落定,千百颗青豆从袋中倾泻而出,落地瞬间化作身披甲胄的天兵!他们举着刀枪剑戟冲向妖群,金戈交击声震得山谷轰鸣。树妖藤蔓在豆兵的砍杀下节节断裂,墨绿色汁液溅满草地,不过一炷香功夫,妖群已折损大半。而那些豆兵也如潮水般退去,倒地化作散豆,却硬生生将妖群屠戮过半。
“上邪!竟忘了这宝贝!”阿蒲女抹了把脸上血污,对葵之朗声笑道,“差点真要交代在这儿!”
“夫君!小心!”葵之的惊呼刺破空气时,阿蒲女只觉背后袭来腥风。他猛然旋身,却见人形桃花树已张开巨口,漆黑的喉腔中伸出无数黏腻触须,如铁网般将他死死缚住!短刃脱手的刹那,天旋地转。他被树妖囫囵吞下,意识在腐臭的黏液中迅速沉沦。
“夫君!”葵之目眦欲裂,转身欲扑,却被数株树妖死死缠住。妖腹深处,阿蒲女正坠入无边的粘稠黑暗,耳畔传来无数冤魂的哀嚎,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藤蔓正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缓缓向上攀爬……
葵之还来不及伤心,掌心已凝起寒光,朝着人形桃花树猛劈而去。人形桃花树吞下阿蒲女后,躯干竟愈发粗壮,枝桠间爆开的粉色孢子如毒雨般倾泻。她旋身闪避时,衣袖仍沾到几点粉雾,霎时感到灵力如遭蚁噬,四肢百骸泛起麻痹的痒意。
“夫君……你一定要活着……”她喉头腥甜翻涌,额角已沁出冷汗。正当她翻身躲过一团孢子时,脚踝突然被藤蔓绊倒,整个人重重摔在腐叶堆中。妖树抓住破绽,巨口猛地前倾,粉色毒雾如潮水将她吞没。葵之只觉天旋地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妖树那张布满獠牙的巨口,正缓缓向她压来。
与此同时,妖腹深处的阿蒲女正陷入无边幻境。四周尽是蠕动的桃花痕,每一道纹路都仿佛活物,空气都弥漫着腐甜的腥气。他祭出烈焰斩开藤蔓,撒豆成兵刚落地便被黏液消融,连本命符咒都在触碰岩壁时化作飞灰。他背靠着冰冷的肉壁喘息,金丹碎裂的剧痛与隐丹的灼痛感交织,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阿妥拓御……快用阿妥拓御的灭顶…… 不然你和葵之都要死在这里!”脑海中突然炸响的声音让他猛地睁眼。如洪钟撞碎混沌。
“阿妥拓御……”阿蒲女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从迷乱中惊醒。可如今,金丹尽碎,隐丹近毁,丹田内的灵力如风中残烛,更何况这妖腹内布满禁制,稍有不慎便会灵力逆行而亡!
“拼了!”
他咬破舌尖,精血喷溅在掌心结印,足尖点地旋身而起。每一个舞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经脉寸寸剧痛,冷汗刚渗出皮肤便蒸腾成白烟。当最后一个“灭顶”印诀落下时,他听见妖腹深处传来山崩般的轰鸣,眼前骤然炸开刺目的金光……
二刻钟后,妖腹深处突然响起若有若无的佛音。
“离婆离婆帝。求诃求诃帝。陀罗尼帝。尼诃拉帝。霹黎你帝。摩诃且帝。真灵乾帝。娑婆诃…… ”
梵咒由浅入深,如清泉涤荡血海,又如惊雷劈开混沌。阿蒲女周身的禁制寸寸碎裂,金色火焰却从他毛孔中喷涌而出,将妖腹照得亮如白昼。他在烈火中继续跳着阿妥拓御的灭顶之舞。时而如天仙飞天般舒展广袖,时而如修罗战鬼般踏碎虚空,时而又似垂眸菩萨般悲悯众生。火舌舔舐着他的血肉,焦糊的气息与佛香诡异地交融,不知跳了几昼夜,直到最后一个旋身定格。
“嘭!
”震天巨响撕裂苍穹。大地剧烈震颤,人形桃花树的躯干从内部炸开,万千桃花瓣裹挟着黑血冲天而起,又在金光中化为齑粉。漫山遍野的桃花林在顷刻间燃起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幕,从此世间再无桃花疫。
沉睡的人类从奇异梦境中惊醒,茫然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浑然不知一场灭世浩劫已在无人知晓处消弭。
帝泽天循着巨响奔来时,只看见一片焦土。阿蒲女的身影在火场中央摇摇欲坠,皮肉已被烧得支离破碎,白森森的骨茬在火焰中若隐若现,唯有那双眼睛仍亮得惊人。他想上前,却被热浪逼退三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燃烧的人影缓缓跪倒,最终在漫天飞灰中化作点点金芒,消散在晨风里。
从此,世间再无桃花疫。
焦土之上,帝泽天抱起阿蒲女的瞬间,胃里猛地一缩。左眼珠悬在焦黑的眼眶外,左嘴角裂至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龈与烧融的牙床,半截舌头成了焦炭般的残絮挂在颌骨上。大面积烧伤的皮肉如焦炭般剥落,肋骨与脊椎的白骨在火光中泛着阴恻恻的光。奇异的香气却挥之不去,阿芙蓉的甜腻混着烤肉的焦香,诡异地缠绕在帝泽天鼻尖。
“阿蒲……你听得见吗?”帝泽天的声音发颤,将脸埋进对方尚算完整的颈窝。那里的皮肉早已熟透,鲜香的油脂味烫得他眼眶发酸。
“松开。”
冰冷的吐字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帝泽天心口。他难以置信地抬头,对上那双只剩黑洞的眼窝,喉结剧烈滚动“什么?”
“本王要带内子回阿蒲山。”阿蒲女的喉管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焦黑的手指徒劳地推拒着他。
“你清醒点!”帝泽天把脸埋进他尚算完整的颈窝,焦糊的皮肉蹭得他脸颊生疼,“我带你回泽翊宫疗伤,你的伤……”
“太子殿下!”阿蒲女突然厉声嘶吼,残存的右眼中迸出骇人的红光,“莫让本王……连你也屠了!”
帝泽天的动作僵住。他望着那张狰狞的脸,突然扣住后颈,狠狠吻了下去。唇齿碾过焦黑的皮肉,舌尖尝到的是血、是灰、是阿芙蓉的残毒,还有熟肉的腥甜。他像啃食猎物般吮吻着,指尖抚过对方早已失去温度的脊背,那是他阔别百年的爱人,哪怕只剩一副残躯。
“唔……”阿蒲女猛地推开他,用断指擦去嘴角涎水,声音因没有舌头而含糊不清“太子殿下属狗的吗?对着这样的肉身……也能食下?”他僵硬地弯腰,将昏迷的葵之揽进怀里,焦黑的趾骨一点地面,拖着两具残破的身躯飞向天际,头也不回地飞向阿蒲山的方向。
帝泽天瘫坐在焦土上,像被丢弃的幼兽。直到那道残躯消失在云端,他才猛地咬紧后槽牙。掌心的串珠被捏得崩裂,血珠顺着指缝滴在滚烫的灰烬里“总有一天……”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苍穹低语,眼中翻涌着疯狂的占有欲,“你会跪着求我回来,全心全意……臣服于我。”
风卷起漫天灰烬,将他的誓言与那道飞往阿蒲山的身影,一并吞没在血色残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