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后,天界六十九重天。
这片专属于天帝子女的封地,虽不及九十九重天巍峨,却比阿蒲山辽阔千倍。然而此刻,樊重宫的寝殿上空却乌云翻涌,一缕缕紫气瘴雾如活物般在琉璃瓦上爬行,将整座宫殿笼罩在诡异的暗紫色光晕中。
殿内,大殿下九曜王正盘膝坐在寒玉床上。他双目已化作深不见底的紫黑,眼尾溢出的邪气竟凝成实质火光,映得周身玄色王袍上的金龙纹章仿佛在扭曲嘶吼。案上的青铜灯盏忽明忽灭,灯油在紫雾中泛起诡异的涟漪,而他本人却如着魔般一动不动,只有额间的青筋在突突跳动,似有无数怨魂在皮肉下冲撞。
“嗬……嗬……”低沉的喘息从齿缝间挤出,九曜王突然猛地攥紧拳头,指骨在紫瘴中泛出青白,那是灵力失控的征兆。整座樊重宫,正随着他体内暴涨的邪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疼…… 疼啊…… 啊 !”九曜王被铁镣缚住的双手剧烈挣扎,铁链在柱上撞出哐当巨响。他额上的冷汗像断线的珠子滚落,浸透了鬓发,喉间溢出的痛呼破碎不堪,“我……我快撑不住了……母上!救救我……母上啊……啊 !” 殿内奴婢们个个垂首敛目,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像带钩的鞭子,抽得人心里发紧。天后郝阙神攥着帕子的指节泛白,双手紧紧攥着锦帕,指节泛白,泪珠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睫毛上挂满了细碎的水光,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你们这些庸才!”她猛地转过身,凤钗随着动作剧烈晃动,厉声呵斥着跪在地上的天医们,声音里裹着惊惶的怒火,“亏你们是天界最拔尖的天医!连大殿下的病因都查不出?要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何用!”
为首的天医伏在地上,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说话时牙关都在打颤“回、回天后殿下,大殿下……应是久居极阴晦地,寒气蚀骨,才致使近些年病情反复不休……难以根治……”话音未落,他慌忙抬手用袖摆擦了擦额角的汗,官帽下的鬓发都黏在了脸上。
“那到底有没有法子根治?”天后郝阙神往前踏了半步,凤眸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天医喉头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犹豫“有……有法子……只是……只是不知阿蒲王殿下是否肯献上他的族人作为药引……”
“那贱人凭什么不肯!”郝阙神的声音陡然拔高,提到阿蒲王的名字,她眼角的青筋都跳了跳,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说!还需要哪些引子?就算是要他的命,本后也能给你取来!”
老天医被天后吃人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抖若筛糠,声音细得像风中残烛“需……需阿蒲山四味药引……”
“说!”郝阙神一脚踹翻案几,玉盏碎了满地。
“东……东方不死族的隐脏!”老天医连滚带爬膝行两步,冷汗浸透了朝服,“此物形似人心却能隐形,散于四肢百骸,凡人服之可增寿延年,上神服下能……能重塑仙骨!”
“继续!”
“南……南面的无冰水!”他牙齿打着颤,几乎要咬到舌头,“万年才凝一寸,触之即腐,剧毒却能淬体,需以琉璃盏盛之……”
“还有!”
“西……西方的服常三头!”老天医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那是长着三颗头颅的异族人!凡人不敢近,修仙者食一颗头颅便可……便可飞升!”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天后的眼睛“北……北面的玄蠭!比蜂鸟大百倍,尾针剧毒无比,却能……却能解世间至阴的魔障之毒……”
话音未落,他已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九曜王压抑的痛哼在紫瘴中回荡。天后郝阙神死死盯着他颤抖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齿间弥漫。
郝阙神的凤眸骤然眯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镯“哦?让本宫想想……”她并非怕那阿蒲女,而是忌惮天帝。天帝早就下过禁令,不许动阿蒲山一兵一卒。可一想到对方吓疯她姊妹、伤我儿心,她心头的火气就蹭蹭往上冒。
“母上放心。”
清朗的男声突然从殿外传来,伴随着金环玉佩的轻响。五子毕沅王推门而入,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他躬身行礼,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儿臣与大哥手足情深,兄长有难,做弟弟的岂能袖手旁观?”
“这……”为首的老天医急忙抬头,花白的胡子抖个不停,“五殿下!阿蒲王软硬不吃,您若强夺山中药引,万一闹到天帝面前……”
“怕什么?”毕沅王嗤笑一声,掸了掸袍角的褶皱,语气里满是狂妄,“不就是仗着有副好皮囊?惹得太子殿下与四哥为他争风吃醋,啧,有了葵之还不够,还到处招蜂引蝶。”他想起多年前太子与四皇子为争夺阿蒲女大打出手的闹剧,语气愈发不屑,“这次我倒要看看,他那身傲骨能撑到几时!”
“火儿!”郝阙神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凤目沉沉,“你大哥的性命在你手里。切记不可硬来,更不可与他动手,不然你父上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知道了吗?”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毕沅王眼中精光一闪,躬身行礼时,随即低笑出声“母儿臣省得。大哥自幼待我如亲子,我定会‘以礼相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只是……若他不肯就范,儿臣可不敢保证,他那些宝贝族人,会不会‘不小心’伤了自己。”
毕沅王唇角勾起冷笑,他早已打探清楚,阿蒲女正闭关养伤,此刻阿蒲山群龙无首,这便给了他可乘之机。若能搅得山中天翻地覆,引那鬼女现身,倒也省了不少功夫。
“鬼女”二字指的是葵之。毕沅王对她并非没有好感,只是远不及六弟夸逐王那般痴狂,不过是将其当作戏耍的玩物罢了。
“切记……”郝阙神突然攥住他的衣角,凤目掠过殿外翻涌的紫瘴,“尽量别惊动,你十二弟那儿……盯得紧。”
“母上放心。”毕沅王拍开她的手,“儿子自有分寸。”说罢转身便走,玄色披风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裹挟着邪气的风。
六十九重天的结界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就这么让五殿下去了?”一位老臣从暗影中走出,花白的胡须在紫瘴中若隐若现。
郝阙神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让他去试。”声音轻得像叹息,“篁儿不能等了……只要瞒过天帝,哪怕是烧了阿蒲山,本宫也认了!”
殿外,乌云更沉,紫瘴如墨。一场即将席卷阿蒲山的风暴,正随着毕沅王的离去,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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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蒲山。
碧滟天泼翻了靛蓝的釉彩,流云如碎银般嵌在穹顶。青山衔着绿水蜿蜒,飞瀑从千仞绝壁垂落,砸在青石上溅起七彩光晕。可这仙境般的表象下,藏着阿蒲山最平常的诡谲日常。
溪边,几只兔首精怪正追逐打闹,毛茸茸的爪子却抓起颗颗骷髅头往田里抛,骨缝里还沾着未腐的发丝;田埂上,人面蛇身的女怪们弯着腰“插秧”,插在泥里的竟是半截断手,指骨还在微微抽搐。
炊烟袅袅升起,野猪精系着围裙颠勺,锅里翻腾的是眼珠串成的“丸子”,油星子溅在他酒糟鼻上滋滋作响;灶边的蜘蛛精正用蛛丝缠裹恶鬼,那些生前作恶多端的魂魄在丝线下扭动哀嚎,转眼就被纺成泛着幽光的“锦缎”,上面还能看见人脸的轮廓在隐隐哭嚎。
更高处的崖壁上,万千精怪盘膝而坐。有的化出原形吞吐月华,有的用妖丹在石壁上刻咒,更有甚者将自己倒挂在古松上,任罡风撕扯皮肉。他们都在修炼,用最诡异的方式追逐着成仙的虚妄。
山风拂过,带来阵阵甜腥气。那些看似生机勃勃的草木下,不知埋着多少枯骨;那些欢声笑语的精怪眼中,又藏着多少被磨灭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