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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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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泽天立在丹陛之侧,淡蓝色王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如纸。他垂着眼帘,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任凭众人议论,始终如寒玉雕塑般静默伫立,周身寒气几乎凝成实质。

另一侧的玄鯥王则捻着腰间玉佩,剑眉微蹙,琥珀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色,终究是沉默未语。

“呵呵~当年主上大人年少轻狂的戏言,还请天帝陛下海涵。”程思叔躬身赔笑,鬓角银丝在日光下微微颤动。

“不过是稚子胡话罢了,孤岂会当真?”天帝拂袖笑道,冕旒上的珍珠碰撞出清越声响,“他的爵位孤自会为他保留。至于他与小十二的婚事,早已作罢......如今他既娶了幽冥界大主,小十二也册封了良媛,皆是各得其所。都过去了,是吧?泽天。”说罢侧身望向身侧的太子。

帝泽天垂首作揖,淡蓝色广袖扫过青石板“是,父上。”声线平稳如古井,听不出半分波澜。

说话间,一行人已行至露熹苑,露天戏台正搭在海棠树下。台上红氍毹上,阿蒲女一身水红戏衣,云鬓高耸缀着点翠珠钗,正水袖翻飞唱得入神“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金酋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尝胆卧薪权忍受,从来强项不低头。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

最后一句唱腔陡然拔高,如裂帛穿云,余韵绕着戏台四角的铜铃久久不散。他立在台中央,水袖半掩粉面,凤目含愁望向虚空,那眼波流转间的兴亡之叹,竟让台下诸位王公都看得痴了。仿佛透过这副旦角装扮,望见了千年前金戈铁马的烽烟,望见了故园残破的明月,望见了那些早已湮没在时光里的爱恨嗔痴。

帝泽天看似冰封的眸子深处,实则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缱绻爱意。他执起茶盏抿了口亖翃茶,茶烟袅袅中,目光始终胶着在戏台之上。他从未想过,那个昔日总蔫蔫地跟在身后、凡事都顺着自己心意的阿蒲女,竟会有如此光彩照人的模样。如今的他为热爱之事沉迷,身边又有葵之这般体恤的妻子,这不正是自己曾期盼的圆满?

“如今的碧天斋,倒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玄鯥王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柳叶。

帝泽天指尖摩挲着茶盏冰凉的边缘,语气淡漠如霜“四哥怎会有空随父上前来?”一路行来,兄弟二人形同陌路,连天帝也视若无睹,任由这诡异的沉默蔓延。

“呵呵,”玄鯥王把玩着腰间玉佩,“不过是突发奇想,来看看老朋友。况且婆娑炎要我带些特产,总得分些给这位故人。”

故人?帝泽天嘴角勾起冷峭弧度,眼底阴鸷如盯着猎物的孤狼......怕是老情人吧。

玄鯥王仿佛未察他的寒意,反倒转头问道“那十二弟又是为何想来阿蒲山?”

“阿蒲山所有宫殿皆是我亲手设计督建,”帝泽天语气骤寒,“来看看自己的杰作,有何不妥?”他望着台上那抹水红身影,心底冷笑‘这里的一砖一瓦都依他心意,这个人自然也该永远温顺听话。可惜啊,长大了的鸟儿,终究是要挣脱金丝笼的。’

“自然妥当,”玄鯥王抚掌轻笑,“此地确实处处透着十二弟的风格。”

“哦?那四哥觉得,我是什么风格?”帝泽天挑眉,眸中寒光凛冽。

“富丽堂皇,”玄鯥王慢悠悠道,“只是碧天斋,似乎并不喜这般浮夸。”

“四哥与他相识多久?我与他相识又多久?”帝泽天猛地逼近一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你们兄弟俩都给孤住口!”天帝终于忍无可忍,沉声喝止,“专心看戏!”

而立在天帝身后的葵之,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她望着台上顾盼生辉的阿蒲女,时而轻拍玉掌,时而颔首微笑,全然将那对争吵的兄弟视作寻常听戏的客。更何况,一个是夫君的旧识,一个是昔日情敌,她又何苦去自寻烦恼?

“……夫妻们分别几载,好似孤雁归来。可怜我被贼将奴来卖,受尽祸灾,棒打鸳鸯好不伤怀。幸遇着义母真心看待,今日里才得再和谐。但愿得了却当年旧债……”

《生死恨》的最后一句唱罢,阿蒲女水袖一收,身姿如弱柳扶风般立在台心。葵之连忙拾阶而上,伸手去扶时,那姿态竟不似主母侍奉夫君,反倒像侍女恭迎主子。台上的人一袭水红戏衣未卸,云鬓高耸簪着点翠珠钗,眉眼间犹带戏文里的凄楚,却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冷艳,宛如雪山之巅的高岭之花。他未去后台卸妆,径直走到天帝面前,撩袍屈膝便拜“下臣不知陛下驾临,戏痴瘾发作误了接驾,罪该万死。”

“平身。”天帝抬手虚扶,目光将他细细打量。眼前人眉目间褪去了年少的青涩,添了几分俗世打磨出的精明干练,倒比在天界时更显鲜活。

“诺。”阿蒲女起身时,目光淡淡扫过天帝身后,却对那两道灼人的视线视若无睹,仿佛帝泽天与玄鯥王不过是殿前的石兽。

“陛下怎会突然驾临阿蒲山?”他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只是来看看你,”天帝笑道,“想知道你在这过得如何。”

“呵呵~”阿蒲女唇边绽开一抹浅淡的笑,“阿蒲山自在逍遥,可比天界舒心多了。”

“那就好。”天帝颔首,话锋一转,“孤还想见见你的几个孩子。上次见过后,你祖上一直念念不忘,牵挂得紧。可惜她近日染了风寒,未能一同前来。”

“哦?老祖宗欠安?”阿蒲女眉峰微蹙,“要不臣即刻上天为她老人家诊视?”

“难怪你祖上总夸你孝心。”天帝抚掌大笑,连连点头,“如此甚好。”

阿蒲女转头,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待会便上天一趟,家里诸事有劳你了。”

“诺,夫君放心。”葵之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信赖的柔光。

这一幕落在帝泽天眼中,却如尖刀剜心。他看着那对夫妻间默契的对视,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双拳在袖中死死攥住,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面上却不得不强撑着一丝僵硬的笑意,眼睁睁看着那人转身时,连一个余光都未曾分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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