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席间霎时静了静。天帝握着玉筷的手微微一顿,眼角余光瞥向儿子,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身旁的玄鯥王更是直接挑眉,琉璃盏在指尖转了半圈。这位素来冷傲的太子何时对稚童这般热络?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葵之心中警铃微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浅笑,欠身道“多多谢太子殿下谬赞。孩子们能平安长大,便是我与夫君最大的心愿了。”她刻意加重了“夫君”二字,指尖悄然攥紧了袖口的绣花帕子。
帝泽天仿佛未察她的疏离,目光灼灼地追问“哦?阿蒲……他很喜欢孩子?”那声“阿蒲”唤得亲昵,尾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葵之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语气不卑不亢“太子殿下说笑了,天下哪有阿羍不疼惜自己骨肉的呢?”
“阿...羍?”帝泽天咀嚼着这个陌生的称谓,喉结轻轻滚动,他望着葵之,语气里带着探究,“你的孩子们,都这般唤他?”
“回太子殿下,正是如此。”葵之垂眸应道,指尖轻轻拂过绵姐儿的鬓发,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警觉。
“天下哪有阿羍不疼惜自己骨肉的呢?”
葵之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冬的寒水,每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化作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帝泽天的心口。他僵在原地,四肢百骸都似被冻住,唯有耳边反复回荡着那个陌生的称谓“阿羍”。
原来……他不是不爱孩子。
原来……他只是不爱他们的孩子。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惨白的惊雷,轰然劈开他混沌的思绪。眼前瞬间被血色淹没,冰冷的香室地砖上,蜿蜒的血河争先恐后地漫过他的指尖;那个尚未睁眼的孩儿,被他亲手从温热的腹中剥离时,小小的身躯还在微微抽搐……
“原来……原来如此……”他在心底发出困兽般的惨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妖冶的花,他却浑然不觉。
不是不喜欢孩子。
是不喜欢他的孩子。
所以……所以他才会那样狠心。
他想起那个夜晚,那人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是不断蔓延的温热粘稠,而那双曾抚过他发鬓的手,此刻正沾满他与孩儿的血,是他亲手,将那个才成型的婴孩,从自己的骨血中生生扯了出来。那孩子甚至来不及哭一声,就成了他凉薄君父掌下的冤魂。
如今,他看见阿蒲女温柔地逗弄着他与其他女人生的孩子们,眉眼间满是慈爱。那一刻,帝泽天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搅成血泥。喉间涌上腥甜,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痛呼出声。
原来不是世间所有父亲都像他这般凉薄。
只是他的骨肉,从降生前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配得到半分怜惜。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双手曾握着权柄,也曾沾满鲜血。此刻,掌心的血痕与记忆中的血色重叠,烫得他几乎要将皮肉生生剜去。原来,他亲手杀死的不仅是一个未出世的孩儿,更是自己作为父亲的最后一丝可能。
玄鯥王最先察觉到帝泽天的异样,他那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纸,连唇瓣都失了红润。玄鯥王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手肘极轻地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会差到这般地步?”
帝泽天喉头滚了滚,勉强牵起嘴角,那笑容比哭还狰狞几分,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僵硬“无碍,只是突然有些走神。”
葵之早已察觉他神色不对,方才孩子们围着他膝头撒娇时,这位太子殿下就一直垂着眼,指节捏得发白。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手,柔声道"好了,都玩够了,随乳母回内殿去,莫要在此打扰大人们说话。"孩子们虽不情愿,却还是乖乖跟着乳母走了,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短暂的沉寂中,帝泽天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说起来,我瞧你家大女儿朵姐儿,眉眼灵动,性子也讨喜,倒与我家大哥的啟儿蛮相配的。葵之大主,不如哪天得空,两家坐下来商议商议,做个亲家如何?”
葵之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泼出来。她面上掠过一丝难色,正要婉言回绝,身后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呵呵~太子殿下,您这话可就多虑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阿蒲女不知何时已立在殿门口,虽面带笑意,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帝泽天身上,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朵姐儿年纪尚小,成婚之事为时尚早。且不说她母亲视若珍宝,舍不得她离府,便是我这个做阿羍的,也断不会让她这般早便嫁了人去。”
“阿羍”二字被他说得格外清晰,帝泽天放在膝上的手猛地一缩,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反而抬眼望向阿蒲女,眼底竟浮起一丝奇异的兴致,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般的恳切“哦?那可真是可惜了。父上您是不知道,啟儿那孩子有多懂事,性子沉稳,模样也周正,我这个做小叔叔的,还想着亲自为他寻一门好亲事呢。”
“你呀你,”天帝被他逗笑,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自己的事还没理清,倒先操心起你大侄子的婚事了?”
帝泽天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恭敬得无可挑剔“啟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还奶声奶气地吵着,说长大了要娶阿蒲做媳妇呢。如今阿蒲的女儿都这般大了,若能结亲,也算是……了了他一桩童言无忌的心愿吧。”
“傻孩子,”天帝朗声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儿时戏言罢了,当不得真的。”
“是,父上说的是。”帝泽天恭顺地应着,垂下的嘴角却再也扬不起来。庭院里的风似乎更凉了,吹得他单薄的衣袍簌簌作响,也吹得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又泛起一阵细密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