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邪祟……”帝泽天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老祖宗的情况,很严重?”
阿蒲女没有看他,只望着窗外掠过的流云,声音淡漠“与殿下无关。”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天轿穿过层层云雾,朝着天医苑的方向飞去,轿内的寂静,却比三千里的长路更令人窒息。
轿内暖意融融,氤氲的茶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帝泽天眼底的情绪。他并不气馁,修长的手指执起青瓷茶壶,将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注入白瓷杯盏,动作优雅依旧,仿佛方才的尴尬从未发生。“喝点茶水吧,”他将茶盏推到阿蒲女面前,又拈起一块粉白的桂花糕,放在描金碟中,“再尝尝这个。今天你为老祖宗诊脉,想必累坏了。”
他顿了顿,放下茶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阿蒲女紧绷的侧脸上,语气不自觉地放软“父上执意要邀你回天界常住,我来之前已经替你回绝了。想着你们在阿蒲山的生活安稳,不必再被天宫的琐事打扰。”
阿蒲女转头望向案几,目光落在那碟水晶桂花糕上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那是他当年在天界时,最爱的一道点心,每次帝泽天去他阿蒲山时,总会亲手提着食盒送来。他指尖微微蜷缩,声音听不出情绪“噢~这些东西,你还记得。”
帝泽天见他终于有了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呵呵~你爱吃的,我怎会忘记?便是再过千年万年……”
“可惜呀~”阿蒲女突然打断他,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我现在不爱吃这些东西了。”
他垂眸看着那些曾经让他心动的糕点,胃里却隐隐泛起一阵熟悉的恶心感。自从吃了驮驽娲,他的体质便彻底改变,天界的食物、空气,甚至灵气,都会让他感到排斥与疲惫,虽不致命,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段被驱逐、被背叛的过往。
一句话,如同兜头浇下一盆冷水,瞬间冻结了帝泽天脸上的笑容。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略显尴尬地僵在原地,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是、是吗?这……这倒是我疏忽了。”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掩饰失措,“你都多少年没回天界了,常年待在阿蒲山,又与你的夫人……口味自然是会变的。”
“呵呵~”阿蒲女低笑两声,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他,“听太子殿下这语气,倒是有些酸溜溜的?哦~对了,”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向帝泽天的痛处“莫不是……当年的事还没过去,依旧有人从中作梗,让您至今都……”他话锋一转,突然提起另一件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您与您那位良媛,在一起都几百年了吧?怎么至今……还没有子嗣呢?莫不是……还有人从中作梗,让您连个孩子都盼不来?”
“呵呵~”帝泽天也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干涩得厉害,带着浓浓的自嘲与苦涩,“你这是……在挖苦我吗?”他垂下眼睑,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声音低沉了许多,“你忘了?当年我为大哥一家硬扛下天雷,伤及根本,病了整整三百年,最近这几年身体才渐渐好利索。子嗣之事……顺其自然吧。”
“嗯,那倒是。”阿蒲女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道天雷,汇聚了三界至阳之力,可不是谁都能承受得起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帝泽天猛地转头看她,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紧,仿佛期待着什么。
阿蒲女抬眸,目光如刀,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帝泽天的耳中“可惜啊,你还没死。”
轿内瞬间死寂!连空气都仿佛被这恶毒的话语冻结。
帝泽天先是一怔,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怔怔地望着阿蒲女冰冷的眉眼,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彻骨的恨意。良久,他突然爆发出一阵朗声大笑,笑声在狭小的轿内回荡,震得流苏都微微晃动,只是那笑声里,却带着说不尽的悲凉与自嘲“哈哈哈……好一个‘可惜你还没死’!阿蒲,你果然还是你!”
阿蒲女冷冷地看着他笑,眸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轿外的车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方才那句“可惜你还没死”,如同惊雷般劈进他耳中,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敢对太子殿下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这阿蒲女怕是活不过今日了!可谁曾想,太子殿下不仅没发怒,反而……开怀大笑?车夫偷偷掀起轿帘一角,只见轿内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却诡异得像冰火两重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天界的爱恨情仇,果然比凡间的刀光剑影还要吓人!
轿内的笑声渐渐停歇,帝泽天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望着阿蒲女,眼底却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是啊……我还没死。让你……失望了。”
阿蒲女别过头,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层,声音冷得像窗外的晚风“不敢。太子殿下福寿绵长,是天界之福。”
又是一阵死寂。只有天轿飞行时划破云层的呼啸声,以及两人之间那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壁垒,在寂静中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