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的阿蒲女,曾偷偷藏过一本凡间话本,里面写着 “男子面对心爱之人,总会情难自禁,把持不住”。他读不懂那些缠绵悱恻的字句,却将这句话刻进了心里。每当帝泽天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或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肌肤,阿蒲女便会像受惊的幼鹿般猛地跳开。他怕,怕帝泽天眼中那越来越深、自己却看不懂的情愫;怕沉溺在这份温柔里,忘了自己本不该属于这里;更怕话本里的描述成真,怕眼前这位君子,会突然露出他不敢想象的男子“本相”。
尤其当帝泽天的触碰落在那处......那是他作为双性人的秘密,是他最不堪、最想藏起来的存在时,每一次触碰都像惊雷劈在心头。羞耻与恐惧瞬间将他淹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帝泽天隔着薄衣传来的滚烫温度,也骤然明白,这份感情从不是兄长对弟弟的疼爱,而是更复杂、更炽热,也更让他恐惧的欲望。
“泽天哥哥……”他总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在哀求,又像在求救。
这时帝泽天便会猛地回神,眼中闪过懊悔与痛苦,慌忙松开手后退几步,别过脸去,声音沙哑地道歉“对不起,阿蒲,我……”
可下一次,他又会故态复萌。
于是,阿蒲女开始频频逃跑。每当看见帝泽天眼中熟悉的火光,他便找尽借口,仓皇逃出寝殿,躲回自己金屋里,裹紧被子浑身颤抖,直到天光刺破黑暗。他像只惊弓之鸟,既贪恋帝泽天独一无二的温柔,又恐惧那份温柔背后汹涌的、足以将他吞噬的欲望。这种矛盾像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住,挣不脱,也逃不开。
忽然间,梦境里的光影开始扭曲、破碎。阿蒲女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额发。窗外天已大亮,禄凰宫的偏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重重敲在耳际 。原来那段掺着甜、裹着怕的少年时光,从来都没有真正远去。
雕花木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带起一阵穿堂风,惊得榻上的阿蒲女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他消瘦却线条利落的肩头,昨日因疲惫而苍白的脸色,此刻因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他眯眼望去,逆光中,那抹青白身影熟悉得让他心头一沉,竟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太子帝泽天。
“阿蒲,你怎么了?”帝泽天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他大步流星走到榻前,玄色镶金边的朝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踩在阿蒲女紧绷的神经上。他俯身时,阿蒲女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朝露与龙涎香的气息,那气息曾让他在少年时心慌意乱,此刻却只觉得一阵窒息般的烦躁。
“无碍。”阿蒲女别开脸,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滞涩,“只是做了噩梦。”他不愿承认,梦里那些少年时的恐慌与悸动,此刻正像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帝泽天却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疏离,自顾自地坐在床沿,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阿蒲女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他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而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想来是昨日忙累了,心神耗损过甚,自然容易梦魇。”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可阿蒲女却觉得那温柔背后藏着锋芒,刺得他皮肤发疼。
“什么?”阿蒲女猛地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已经过了一天?”他竟睡了这么久?那老祖宗……他心头一紧,所有的睡意与梦魇残留的恐惧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是啊。”帝泽天抬眸看他,眼底似有笑意流转,却又深不见底,“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我还以为你也跟着病倒了,特地请了天医来瞧。”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沿,“天医说,你只是疲劳过度,并无大碍,只需好生休养。”
阿蒲女没理会他话语里的“委屈”,只急切地追问“那老祖宗怎样了?可曾醒转?”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踝却因久卧而一阵发软,险些栽倒。帝泽天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烫得阿蒲女像触电般弹开。
“放心,老祖宗已经醒了。”帝泽天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又迅速敛去,换上一副正色,“也按照你给的药方,每日按时服药,太医说脉象已平稳许多。”
“嗯,知道了。”阿蒲女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垮塌,可随即又被一股复杂的情绪填满。老祖宗醒了,他该高兴,可帝泽天这副“一切有我”的姿态,却让他莫名恼火。他就像个被圈养的金丝雀,连关心病人的资格都要被对方“恩准”吗?
“不过你现在醒了,就先不管其他。”帝泽天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手,殿外立刻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让御膳房炖了补气血的药膳,正温着呢。”他的目光扫过阿蒲女苍白的唇色,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你先洗漱,然后再用膳。”
阿蒲女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竟交织着关切、试探,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痛楚?这复杂的情绪让他心头一震,愈发看不明白眼前人。他究竟是真心关怀,还是另有所图?
帝泽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他直起身,后退半步,拉开了安全距离,扬声道“来人,好生伺候阿蒲王殿下洗漱。 ”
“王”字咬得极重,像一根针,刺破了昨日“十二君殿”的幻梦。
侍从捧着铜盆布巾鱼贯而入,帝泽天却转身便走,衣袍下摆扫过门槛时,他忽然顿住脚步,背对着阿蒲女,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药膳凉了便不好吃了。”说罢,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外,只留下满室缭绕的龙涎香,和阿蒲女心头愈发浓重的疑云。
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晨光。阿蒲女站在原地,赤着的脚底板传来地板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噤。他望着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那两名低眉顺眼的仙娥,只觉得这偏殿虽然温暖,却处处透着诡异。帝泽天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想不明白,只觉得心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连带着那诱人的药膳香气,都变得有些可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