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谬赞,太子殿下承让罢了。”阿蒲女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棋子。
“阿蒲何须过谦?”帝泽天倾身向前,墨发垂落肩头,“本殿何时让过棋?分明是你棋高一着。”
“好了,都别谦让了。”大天太后轻拍阿蒲女手背,“哀家的孙辈皆是人中龙凤。时辰不早,泽儿留下用膳吧。”
“喏,孙儿恭敬不如从命。”帝泽天应得爽快,目光却又在阿蒲女脸上逡巡片刻,似要将她此刻的隐忍刻入心底。阿蒲女暗自咬牙,只得压下翻涌的情绪,强作平静地随众人入了膳厅。
“喏,孙儿恭敬不如从命。”帝泽天欣然应下。
席间,大天太后频频给她布菜,琥珀色的玉筷夹起一块芙蓉鸡片“今儿的菜,都是你爱吃的。”
“老祖宗最疼我。”阿蒲女勉强扬起笑,眼底的暖意却未达深处。
午膳方罢,帝泽天便以政务繁忙为由告辞。临行前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却如芒刺在背,让阿蒲女在廊下立了许久才缓过神。午后暑气渐盛,大天太后饮过阿蒲女亲手熬制的汤药,忽觉心烦意乱,便拉着他往御花园深处的荷池散心。满池碧叶田田,粉荷初绽,清风拂过送来缕缕幽香,混着水汽漫入肺腑。阿蒲女望着池中锦鲤倏忽来去,终于忍不住开口“老祖宗,您为何突然想去姑苏山?”
大天太后望着接天莲叶的尽头,半晌才幽幽叹息“许是...想起故人了。”
“是驮驽娲?”阿蒲女追问。
“你怎会知晓?”大天太后猛然回首,凤目微张。
“猜的。”阿蒲女指尖掐着莲茎,“只是老祖宗久未下凡,一去便遇邪祟所伤,此事未免蹊跷。待您凤体康愈,碧天愿代您再走一趟姑苏山。”
“嗯,你这孩子说的在理。”大天太后望着池中摇曳的荷花,苍老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白玉栏杆,语气里带着一丝怅惘,“只是……哀家在这天界待了数万年,自问与人无争,更不曾结下什么深仇大恨,怎会平白无故遭此暗算?”
“可是你要独自前往......”大天太后攥紧了他的手腕,指节泛白。“那如何使得?”
“老祖宗宽心,”阿蒲女反握住她微凉的手,“我常年在凡间修葺寺庙、雕刻大佛,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这些泽儿都与哀家说了...”大天太后望着池中并蒂莲,声音渐低,“他说当年不该逼你,不该因储君身份自矜,不肯允你与葵姬大主的婚事。身为圣人之子、天界储君,偏偏放不下那点可怜的自尊,硬是逼得你......”老人家说到此处哽咽着摇头,“他说,你打掉孩子、退了婚事,都是他的错。这些年,他没有一日不在自责。”
阿蒲女垂眸望着赤足下的青石板,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早已在心里骂了帝泽天千百遍,伪君子!满口谎言的小人!
见他面无表情,大天太后又追问“哀家问你,事到如今,你还恨他吗?”
“陈年旧事如指间沙,握不住,不如扬了它。如今我与太子殿下,不过是......形同陌路罢了。”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大天太后拍拍他的手背转移话题。
风吹过荷塘,荷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替他掩藏眼底翻涌的恨意。
话音未落,忽闻环佩叮当,荷细碎的脚步声惊起水畔白鹭。一行人款步转出柳荫,为首的妇人着一袭月白素纱罗裙,裙摆绣着银丝暗纹的缠枝莲,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绾起,鬓边斜插两朵新鲜茉莉,虽无珠翠环绕,却自显温婉清贵,正是太子殿下的良媛姝浣。
她身后跟着四名垂首侍立的宫女,捧着食盒与茶器,步履轻缓如踏云。行至近前,姝浣敛衽屈膝,行的是标准的宫礼,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的酥酪“臣妾姝浣,恭请太后娘娘圣安,见过阿蒲王殿下。”
大天太后执杖而立,望着她身后空荡的石板路,鎏金护指在日光下泛着暖光,忽然朗声笑道“哦?今日是什么黄道吉日,竟把你独自送到哀家这儿来了?你与泽儿向来形影不离,怎的今日倒分开走了?”尾音拖长,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打趣,眼角的笑纹里盛着了然的暖意。
姝浣脸颊微红,垂首轻声道“太子殿下处理政务去了,臣妾想着太后娘娘近日身子违和,便自请过来侍奉。”说话间,她微微抬眼,目光掠过阿蒲女时,似有若无地停顿了一瞬,旋即又温顺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阿蒲女立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姝浣……帝泽天的良媛。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心里冷笑,这对“恩爱夫妻”,真是有意思。
大天太后却似未察觉空气中暗流涌动,只笑着抬手“快起来吧,地上凉。哀家这儿正缺个说话的人呢,你来得正好。”
姝浣谢恩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阿蒲女,见他面色冷淡,便识趣地垂下眼帘,安静地立在太后身侧,宛如一株临水静立的白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