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泽天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生锈的铁器相互摩擦,带着说不出的诡异。他起身缓步走下丹陛,玄色衣袍扫过金砖的声响如同死神的脚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切割得愈发狰狞。
“他怎么说?”
“阿蒲王殿下他......”姝浣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他靴底绣着的银线龙纹,“他说......此生此世,永不原谅。”“永不原谅?”帝泽天猛地扼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那是混杂着痛苦、疯狂与自嘲的复杂情绪,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孤狼,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舔舐着血淋淋的伤口。“他当然该恨!”他忽然松开手,后退两步,猛地挥袖扫落案上的青瓷笔洗,“本殿欺骗他,强占他,屠杀他的族人。他能不恨我吗?”
笔洗在金砖上摔得粉碎,清水混着墨汁四溅,溅上了姝浣的衣袖。她看见帝泽天背对着她站在烛火前,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玄色衣袍被烛火染成暗红,像浸透了鲜血。
“他该恨本殿的,”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他不知道......我比他更恨自己。”
殿外忽然起了风,卷起窗棂上的纱幔,烛火猛地摇曳起来,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成扭曲的形状。姝浣跪在满地狼藉中,看着那个站在权力之巅的男人,第一次发现他眼底深藏的,从来不是冷酷,而是一片燃尽一切后、只剩下灰烬的荒原。
阿蒲女在禄凰宫已待有半月有余。这日午后,他亲手端着一盅刚熬好的凝神汤药,青白色广袖轻摆,正欲踏入禄曦殿,却在殿门处与来人撞了个正着。
“婆娑炎?”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手中汤药稳如磐石,“稀客。”
来者正是天界大神官婆娑炎,他身着神官服,显然是刚从神祇苑赶过来,身侧牵着一双粉雕玉琢的小儿女,男孩虎头虎脑,女孩眉眼如画,正是他的一双嫡子嫡女,弩儿与兮儿。
“阿蒲王殿下。”婆娑炎亦对他行礼,他目光在他手中的药盅,上停留片刻,“祖上身子可大安了?”
“老祖宗在殿内下棋,一同进去吧。”阿蒲女侧身让开,率先举步而入。
“劳大神官挂心,已无大碍。”阿蒲女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正好,老祖宗在殿内,咱们一同进去吧。”
二人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两个好奇张望的孩子,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轻轻回荡。
“老祖宗,您看谁来了?”他扬声笑道,将汤药轻轻搁在紫檀木案上,瓷碗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大天太后正捻着一枚白玉棋子,闻言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胶着在棋盘上,声音带着几分老顽童似的慵懒:“噢~是谁来了,竟劳烦阿蒲王殿下亲自通传?”
“呵呵~您猜猜看。”阿蒲女绕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揉着肩,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调皮,“是位‘稀客’呢。”
“婆娑炎拜见祖上。”不等大天太后猜完,婆娑炎已领着孩子步入殿中,单膝跪地行礼,“弩儿,兮儿,快向老祖宗请安。”
“弩儿拜见祖上!祖上金安!”男孩学着父亲的模样拱手,小脸上满是严肃,声音却奶声奶气。
“兮儿拜见祖上!祖上金安!”女孩则是怯生生地福了福身,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的陈设,最后落在阿蒲女身上,小声问,“君父,这位漂亮哥哥是谁呀?”
“不得无礼。”婆娑炎低声呵斥,却被大天太后笑着打断:“哎哟,我的乖重孙!快起来,地上凉。”她忙不迭放下棋子,招手让两个孩子到身边,枯瘦的手轻轻捏了捏弩儿的脸颊,又摸了摸兮儿的发顶,“都长这么高了!上次见兮儿时,还在襁褓里呢。”
阿蒲女立在一旁,看着这祖孙三代其乐融融的画面,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这时,他特别想葵之,和他们的孩子们。
“炎儿今日怎有空来?”大天太后拉着兮儿的小手,柔声问道。
婆娑炎起身垂立,语气恭敬,“听闻祖上身不适,特来探望。”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阿蒲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没想到阿蒲王殿下也在。”
阿蒲女端起那盅汤药,递到大天太后面前,语气平淡无波:“老祖宗,该喝药了。”仿佛并未听见婆娑炎的话。
殿内的气氛,在祖孙的笑语与君臣的疏离间,悄然变得微妙起来。只有兮儿天真无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祖上,这位漂亮哥哥身上好香呀,像庙里的檀香呢!”
大天太后闻言大笑,指着阿蒲女对孩子们道“这位是阿蒲王,你们该叫小叔叔。他呀,常年在修佛,身上自然带着檀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