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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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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蒲女正用手中的匕首“烈焰”挑着酒坛封口的泥封,闻言动作猛地一滞。琥珀色的酒液在坛口晃出细小的漩涡,他缓缓抬眼,狐眸里淬着冰碴子“殿下这话倒新鲜,您是天上的太子爷,金阙玉阶踩惯了的人物,怎会晓得凡间方言的好歹?不像我这闲散藩王。”他忽然倾身向前,烈焰“咚”地钉在帝泽天面前的案几上,匕首尖颤巍巍指着对方青黄的袍角,“替天界打理这些‘凡尘俗务’,哪像殿下您,金尊玉贵的,连下凡都算体察民情。”

帝泽天脸上的笑意却纹丝不动,反而抬手握住那把匕首轻轻拔起,指尖擦过阿蒲女微凉的指节“如此说来,倒是本殿的不是了。”他故作懊恼地拍了拍额头,眼底却闪过狡黠的光,“不如阿蒲好人做到底,收我这个徒弟如何?”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阿蒲女放在膝头的手,“阿蒲若肯教我,日后再下凡间,倒不至于被当成外乡人欺负了去。”

“啪!”

“教?”阿蒲女猛地抽回手,指节攥得发白。他转身从舱角拖出个乌木匣子,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竹牌。那是他在凡间与人赌钱用的骨牌。“哗啦啦”一阵脆响,竹牌被他随手扫进匣子,“殿下有的是仙官伺候,何必屈尊降贵学这些粗鄙东西?”他啪地合上匣盖,墨色刺青在腕间翻涌如活物,“想学自己找个说书先生去,别来烦我。”

舱外忽然传来卖花女的吴语吆喝,婉转如黄莺出谷。阿蒲女抓起案上的松子糖抛进嘴里,咔哧咔哧嚼得极响,目光却直直钉在舱外掠过的水纹上,仿佛那涟漪里藏着什么稀世珍宝,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再分给身后人半分。

帝泽天喉间的低笑未散,便被船舷外涌来的山风截成碎片。他望着阿蒲女挺直的背影,广袖下的手指缓缓蜷起,指甲掐进掌心。方才那声拒绝还带着酒气的余温,此刻却在画舫靠岸的水声里,凝成了船舷上的薄冰。他不说话,只用目光丈量着两人之间三步的距离,看阿蒲女利落地解下腰间玉佩付了船资,看他月白色长衫的下摆扫过青石板时带起的微尘,连对方刻意加快的脚步,都像是在逃离什么滚烫的东西。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堆着笑迎上来,目光在帝泽天的玉冠与阿蒲女的墨玉佩间来回打转。

阿蒲女却径直越过柜台,指节叩着木质价目牌“两间上房。”声音冷得像檐角垂落的冰棱,墨色刺青在腕间若隐若现。他从钱袋里拍出一锭银子,指尖在“天"字号房的木牌上顿了顿,忽然转向“地”字号的方向。

“要相邻的。”帝泽天正慢条斯理地解下披风,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掌柜的眉开眼笑地接过银子“巧了不是,正好剩两间挨着火炉的暖阁!”

阿蒲女抓起钥匙串转身就走,铜制的钥匙环撞在廊柱上叮当作响。他的脚步快得像在逃,月白色长衫的下摆扫过楼梯台阶时,带起一阵松木香。那是他今早特意换的熏香,原想遮掩昨夜在赌场沾染的酒气,此刻却觉得这味道简直像在自曝行踪。

“阿蒲。”

帝泽天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种奇异的黏腻感。阿蒲女握着门闩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听见对方的脚步声停在自己门口,檀香混着雪松香的气息透过门缝渗进来,像毒蛇吐信般舔舐着他的后颈。

“咔哒。”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阿蒲女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他能想象到帝泽天此刻的模样。定是斜倚在门框上,用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望着门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上的龙纹。

门外的人果然没有离开。阿蒲女透过门缝望去,正看见帝泽天抬手拂去门楣上的蛛网,指腹擦过门板上他方才留下的指印。那人的侧脸在廊灯映照下忽明忽暗,喉结滚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笑了声。那笑声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阿蒲女早已冰封的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

“明日卯时,我在楼下等你。”

脚步声终于远去时,阿蒲女才发现自己攥着钥匙的掌心已满是冷汗。他望着铜镜里映出的狼狈模样,忽然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灌了口凉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帝泽天方才那个眼神,分明是猎人盯住猎物的眼神,带着势在必得的贪婪,仿佛要将他这几十万年来筑起的所有防线,都一点点啃噬殆尽。

而此刻站在门外的帝泽天,正用指尖描摹着门板上那个浅浅的指印。指腹触到木材冰凉的温度时,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天界时,阿蒲女也是这样背对着他,毅然决然地离他而去。月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脸上,将眼底的偏执与温柔揉成一团,最终都化作唇角那抹无人察觉的笑意。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了。

次日天光微熹,青灰色的晨雾尚未散尽,阿蒲女已随帝泽天踏上青石铺就的寺阶。那座隐于苍松翠柏间的古寺规模不大,朱漆山门斑驳褪色,却被络绎不绝的香客填满了生气。善男信女们手捧线香,在缭绕的白雾中往来穿梭,檐角铜铃被山风拂动,发出清越的叮当声,与大殿内隐约传来的诵经声交织成一片肃穆梵音。

阿蒲女随着人流步入寺内,径直走向中央的宝殿。宝殿正中,世尊无上大佛的巨大金像巍然矗立,佛眼微垂,似悲悯地俯瞰着众生。佛像周身镶嵌的金箔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下熠熠生辉,庄严而神圣。阿蒲女站在佛像前,仰望着那高达数丈的金像,久久没有言语。他的眼神复杂,有迷茫,有怅惘,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香客们的低语、香炉中噼啪作响的火星、远处传来的木鱼声,此刻都仿佛离她远去,他的整个心神都被那尊大佛所牵引。

“如果当年你没有死掉……”他呢喃着,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缭绕的香烟吞噬,“你是不是就坐上了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了?那样的话,后面的一切……那些血雨腥风,那些生离死别,是不是就都不会发生了?而我……”他忽然牵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我大概,也不会再这个世上了吧……”

帝泽天见他久久凝视佛像,神情恍惚,仿佛魂魄都已离体而去,便悄然上前,语气温和地问道“阿蒲,你望着大佛出神,可是有什么心事?”说着便习惯性地抬手,想去拂开他额前被香雾沾湿的碎发。

阿蒲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回过神,待看清帝泽天近在咫尺的面容和那过于亲昵的姿态时,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他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换上一副略带疏离的模样,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与戒备“不必劳烦陛下挂心。”尾音未落,他已转身走向香案,取过三炷清香,在烛火上引燃。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与倔强,也隔绝了帝泽天投来的深邃目光。他垂眸,专注地将香插入香炉,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漠,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神与脆弱,不过是帝泽天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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