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蒲山的晨雾尚未散尽,大殿前的石阶已被露水打湿。阿蒲女背着简单的行囊,望着眼前眼眶泛红的葵之,心中五味杂陈。他回阿蒲山与妻儿团聚不过三日,便要启程前往姑苏山,虽有万般不舍,却也无可奈何。
“夫君……”葵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你当真要与他同去?”她知道他要与天界太子帝泽天同行,这几日夜里,总是辗转难眠。帝泽天对阿蒲的心思,她怎会不知?那是淬了毒的蜜糖,是裹着刀的温柔,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阿蒲女反手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试图传递些许安心“放心,不过是去查个案子,很快就回来。”他语气轻松,眼底却藏着一丝凝重。他何尝不知葵之的担忧?只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徒增她的烦恼罢了。
“可是……帝泽天他……”葵之咬着下唇,欲言又止。她怕,怕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怕帝泽天故技重施,用那些卑劣的手段,拆散他们。
阿蒲女心中一痛,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伤害我们的家。葵之,信我。”
葵之埋在他的怀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她知道阿蒲从不说谎,可心中的恐惧,却如影随形,怎么也驱散不了。她死死抱着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不肯放手。
就在这时,一阵清冽的白玉兰香气毫无预兆地袭来,与山间的草木清气格格不入。紧接着,头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云层破开一道金光,一辆由四匹天马牵引的鎏金天轿缓缓降下,停在竹楼前的空地上,挡住了初升的朝阳。
轿帘轻启,一道月蓝色身影缓步走出。来人身着银丝绣白鹤的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正是帝泽天。唇角噙着浅笑,看上去温文尔雅,宛如谪仙,可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却藏着令人心悸的占有欲。
“哎呀~看来,本殿来得不是时候啊~”帝泽天摇着折扇,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葵之紧紧攥着阿蒲女的双手。
阿蒲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将葵之护在身后,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该死的,阴魂不散!”
葵之被他护在身后,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她能感觉到,帝泽天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死死缠在阿蒲女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嫉妒。她悄悄攥紧阿蒲女的衣角,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帝泽天看着他们夫妻二人亲密的姿态,面上依旧笑得温文尔雅,可握着折扇的手却早已青筋暴起。他嫉妒得发狂,嫉妒葵之能名正言顺地站在阿蒲女身边,嫉妒她能得到阿蒲女全部的温柔,嫉妒……这世间所有能靠近阿蒲女的人或物!
“阿蒲,”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
阿蒲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葵之的手背,低声道“等我回来。”
葵之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知道,阿蒲此去,前路必定布满荆棘。而那如影随形的帝泽天,便是最大的变数。
山风呜咽,卷起满地的竹叶,也卷走了阿蒲女最后一句温柔的承诺。葵之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载着她夫君与宿敌的天轿缓缓升空,消失在云海深处,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无法呼吸。
暮春的姑苏山浸在朦胧水雾里,两岸垂杨蘸水,将碧色揉碎在澄波之中。画舫推开琉璃般的水面,木桨搅起的涟漪里,依稀可见水底五色卵石与倏忽来去的锦鲤。阿蒲女斜倚在船舷外侧,月白色的锦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劲瘦的脚。他分明望着两岸掠过的粉墙黛瓦,眸光却像笼着轻烟的远山,连乌篷船里飘来的评弹调子,都没能让那抹淡漠漾开半分。
帝泽天坐在舱内梨花木桌边,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的冰裂纹。“这雨前龙井倒是新采的,”他将一盏茶推到舱边,茶烟袅袅漫过阿蒲女垂落的鬓发,“记得你从前在东宫时,总爱用银匙挑着蜜饯配茶。”
船尾的橹声咿呀里,阿蒲女终于动了动。他从腰间解下鹿皮囊,慢悠悠剥着糖炒栗子。栗子壳裂开的脆响里,他只淡淡“嗯”了一声,蜜色的糖霜沾在指尖,便就着船边的流水轻轻涮洗,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过舱内。案几上那碟松子糖、一坛女儿红,倒是被他照料得周到,温酒的锡壶始终氤氲着热气,酒液入喉时,喉结滚动的弧度都带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帝泽天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似的,凝在他捻着栗子壳的手指上。那双手曾为他研过朱砂、调过金粉,在宣纸上画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此刻阳光穿过他耳后散落的发丝,在颈间投下细碎的光斑,恍惚间还是那年上元灯节,他提着兔子灯跑过朱雀大街,回眸时发间玉簪叮咚作响的模样。
“啧!”
一声轻嗤像冰锥刺破了舱内的寂静。阿蒲女终于转过头,狐眸微挑,“殿下的眼睛若是闲得慌,不如看看水里的王八,倒比盯着旁人来得体面些。”
帝泽天猛地回神,茶盏在指尖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在青墨色的锦袍上。他仓促间扯出笑容,眼角的细纹却藏不住窘迫“失礼了。方才见这两岸景致,倒想起...想起从前咱俩同游天河的往事。”
“嗤!”阿蒲女将最后一块栗子壳抛进水里,转身时广袖带起一阵香风,径直掠到船头。远处卖菱角的乌篷船摇着橹靠近,船头妇人挎着竹篮高声吆喝,他忽然扬声应道“这菱角怎么卖?”望向市井烟火时悄然散去,连指尖都轻快地在船帮上敲起了调子。
帝泽天望着他骤然鲜活的侧影,手中的茶盏终于凉透。水面上,卖菱角的小船与画舫擦身而过,妇人的笑声、铜钱的脆响、还有阿蒲女那带着吴侬软语的还价声,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慢慢割着!原来他不是不会笑,只是这笑里,再也不会有半分属于他了。
帝泽天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液注入白瓷杯的细响里,他忽然低笑出声“倒不知阿蒲的金陵吴语竟说得这般地道。”尾音拖得有些长,像带着钩子的丝线,慢悠悠缠向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