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蒲女心中暗惊,此人身上的气息太过干净,干净得有些不真实,与这诡异道观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不禁有些犹豫,这究竟是对方道行高深,还是伪装得滴水不漏?
帝泽天也是微微一怔,显然也被这道士的气度所慑,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收敛心神,与阿蒲女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朝着那道士拱手行礼,齐声说道“多谢道长收留。”
那道士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那眼神平和中正,却又仿佛能看透人心,让帝泽天和阿蒲女都感到一丝莫名的压力。他侧身让开道路,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两位客人一路辛苦,请随我来。”
“多谢道长。”帝泽天拱手回礼,目光不自觉掠过道士身后幽深的回廊。
“听二位谈吐,似是要往京城赴春闱?”道士缓步引路,袖袍在山风中轻摆,“若论礼部试,须待明年仲春开科,如今方是仲夏,二位倒是赶得早了。”
“呵呵,道长见笑了。”帝泽天接口道,“我兄弟二人想着早到京华,也好寻处僻静会馆埋首书案,免得临期仓促。”
“原来如此。”道士在转角处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竹篱围就的小院道,“眼看日头西斜,山中清斋虽无荤腥,却有新采的菌菇与自酿的梅酒。二位若不嫌弃,便请在此用些便饭。”
斋饭既罢,日影尚未西沉。帝泽天与道长在堂中品茗闲谈,谈及城中轶事,不时传来几声低笑。阿蒲女却似坐不住,只推说想瞧瞧观中景致,便独自往庭院走去。只是他身后,那渊棣小道士的身影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倒像是奉命盯梢一般。
转过几株苍劲的古松,阿蒲女忽地停步,转身对着小道士露出个温和的笑,压低声音道“小师父,劳烦问一声,这观中净手之处在何方?方才多饮了几杯茶水,眼下有些内急。”他一面说着,一面微微蹙眉,做出几分窘迫之态,眼角余光却悄悄打量着对方的神色。
那小道士闻言脸颊微红,连忙摆手道“小先生莫叫小师父,唤我渊棣便是。茅厕在东角门后,随我来。”说罢转身便走,青布道袍的衣摆扫过阶前青苔,倒比来时走得快了三分。
阿蒲女见那小道童脸颊绯红,宛如染上了春日桃花,不由得心头暗笑,嘴角便漾起促狭的笑意。两人一前一后走了数步,到得茅厕近前,那小道童果然不便相随,只臊眉耷眼地立在丈许外的廊下,远远地守着,活像个被主子差遣却又满心不自在的小跟班。
阿蒲女暗自庆幸此番得脱樊笼,忍着笑进了茅厕。他反手掩上门,借着昏暗中打量这方寸之地,土坯墙斑驳陆离,角落里堆着些干草,顶上茅草稀疏,倒也能遮风挡雨。正打量间,忽见东侧墙上有一方狭小气窗,窗棂间的空隙仅容孩童出入,他身形本就清瘦,试了试,竟能勉强钻过。
心念电转间,阿蒲女已在茅厕内分化出一具分身,那分身与他一般模样,只是眼神稍显木讷,直挺挺立在原地。他本体则俯身矮身,像狸猫般灵巧地从小窗钻了出去,落地时只发出极轻的声响。
出得茅厕,他贴着墙根潜行,借着松柏的浓荫四下张望。这道观布局与寻常道家清修之地并无二致。青砖铺地,回廊曲折,几间静室门窗紧闭,檐下悬着的铜铃纹丝不动。他耐着性子寻了三四间房,或推窗窥看,或侧耳细听,却始终未见半分异常,连半点可疑的气息也无。
“晦气!”阿蒲女暗自啐了一口,心情郁郁地原路折返,再次从气窗钻回茅厕。刚站稳脚跟,便听得门外传来小道童捏着鼻子、瓮声瓮气的声音“小先生,您……您还没上完吗?这味儿可真……”
茅厕内的分身立刻佝偻着腰,苦着脸应道“唉,许是方才斋饭吃坏了肚子,劳烦小师父再等片刻……你先回去吧,我稍后自会寻路回去,省得在此熏着你。”
“那你可得快点啊!”小道童显然巴不得离开这腌臜之地,声音里满是厌烦,说完便“噔噔噔”地跑远了,连脚步都带着几分仓促。
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阿蒲女本体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他拍了拍分身的肩膀,那分身便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刚整理好衣袍,便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却是帝泽天寻了过来。
阿蒲女刚从茅厕出来,便见帝泽天负手立在竹荫下,眉头微蹙,似是等了些时候。他心头一凛,语气冷冷“你怎地寻来了?”
帝泽天见他出来,神色稍缓,上前两步低声道“你去了这许久,那小道童只说你在净手,我放心不下,我怕你遇上什么麻烦,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我有什么要太子殿下帮忙的?”阿蒲女挑眉冷笑,“难不成还要劳烦您递手纸?”
帝泽天也不恼,只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你……可查到什么?”
阿蒲女脸上的嘲讽淡了些,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四处都瞧过了,三清殿、偏院、柴房……连后院那口枯井都探了探,与寻常道观并无二致。”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是我多疑,还是那老道士藏得太深?”
“宁可信其有。”帝泽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凝重,“方才与他谈及星象,他竟能随口道破我生辰命格,言语间似有若无地试探我们此行目的。若真是寻常隐士,怎会如此?”
阿蒲女望着远处飞檐上的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却衬得这道观愈发静得诡异。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了。先回去吧,免得那小道童又跟来。”说罢,率先迈步往回廊走去,只留下帝泽天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