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湾乡在深根固柢中平稳前行,周砥的第三个年头书记任期过半。秋收过后,田野袒露出褐色的胸膛,休养生息,等待着冬雪与来年的春讯。乡里的工作节奏也仿佛顺应着自然的律动,从夏秋的奔忙转入了一种沉静而有序的状态。
周砥并未放松。他知道,表面的平静往往掩盖着暗流的涌动,尤其是来自县里那双始终未曾真正移开的目光。他保持着警惕,继续狠抓内部管理和制度建设,同时,也在思考柳湾乡更长远的未来——产业如何进一步升级?乡村旅游的生命力如何持续?人才瓶颈如何突破?
然而,下一次风波的预兆,并非来自预料之中的方向,也并非以熟悉的刁难形式出现。
这天,周砥接到县委办公室的通知,让他第二天上午到马副县长办公室汇报工作,重点是柳湾乡乡村旅游和集体经济发展的“先进经验”。
通知的口吻很正式,听不出任何情绪。周砥心中疑窦丛生。马副县长主动要求听他的“先进经验”?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还是上级压力下的不得已之举?他猜不透,但知道这绝不会是一次简单的经验汇报。
他让刘茂才和旅游公司负责人准备了详实的材料,自己也反复梳理思路,做好了应对各种质疑和挑刺的准备。
次日上午,周砥准时来到马副县长办公室。出乎意料,马副县长脸上竟带着一丝难得的、甚至可以说是略显生硬的和气。
“周砥同志来了,坐。”马副县长指了指沙发,甚至示意秘书倒了杯茶。
“马县长。”周砥依言坐下,姿态恭敬而谨慎。
“叫你来,没别的事,”马副县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主要是听听你们柳湾乡在搞旅游和集体经济方面的具体做法和成效。现在从上到下都在强调学习借鉴先进经验,你们柳湾乡搞得有声有色,县里也很重视啊。”
周砥略感诧异,但不动声色,开始按照准备的内容进行汇报。他讲思路、讲举措、讲数据、讲成效,也客观提到了发展过程中遇到的一些困难和挑战,语气平实,不夸大,不邀功。
马副县长听得很“认真”,不时还点点头,甚至插话问几个细节,比如:“理事会决策有没有遇到阻力?”“村民分红比例是怎么确定的?”“和外面企业合作,怎么确保集体利益不受损?”
这些问题都在点上,显得很内行,但周砥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的关注点似乎并不在于找茬,反而像是在……摸底?或者说,在验证什么。
汇报进行了将近一小时。结束时,马副县长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种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表情:“嗯,不错。确实有很多值得总结和推广的地方。周砥同志,你们辛苦了,工作很有成效。”
这番肯定的话从马副县长嘴里说出来,让周砥觉得格外别扭,他只能谦逊回应:“谢谢县长肯定,我们做得还不够。”
“哎,不必过谦。”马副县长摆摆手,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周砥啊,柳湾乡能取得今天的成绩,充分证明了你的能力和眼光。说实话,过去县里有些同志对你们的做法可能有些不同看法,这也是出于谨慎嘛。但现在看来,你的很多思路是超前的,是符合改革方向的。”
周砥心中警铃大作。这种突如其来的“肯定”和“自我批评”,背后必然有更深的目的。他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马副县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显得更加“诚恳”:“周砥啊,你是我们梨安县自己培养出来的优秀年轻干部,能力强,有闯劲,县里是看在眼里的。现在呢,有个更重要的担子,可能需要你来挑。”
来了!周砥心神一凛,面上依旧平静。
马副县长继续道:“县里一直在考虑,要加大改革开放的力度,尤其是在盘活农村资产、创新经营模式方面,需要有一个强有力的抓手。我们初步设想,是不是可以以你们柳湾乡的成功实践为基础,成立一个县一级的‘农村集体经济发展投资控股公司’,整合全县的资源,进行规模化、专业化、市场化的运营。这可是一个更大的平台,更能发挥你的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