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茂贸易公司负责人突发急病入院的消息,像一股暗流,迅速在梨安县某些特定的圈子里蔓延开来,激荡起更多难以言说的猜测和紧张情绪。周砥在办公室里听到秘书小赵的汇报时,手中的钢笔只是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在文件上签下名字,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知道了。通知卫健委和医院方面,务必组织力量全力救治,确保病人生命安全。另外,公安那边加强对医院的安保措施,无关人员不得打扰病人治疗和休息。”周砥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这只是一起普通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
小赵应声而去。门关上后,周砥才缓缓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突发心脏病?未免太过巧合。这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警告,或者说,是某些人狗急跳墙之下,试图切断调查线索的疯狂之举。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正在逼近,开始不惜手段地设置障碍。
这反而更加坚定了周砥的决心。他拿起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审计局老陈的办公室。“老陈,昌茂公司那边的情况听说了吧?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沉住气。专班的核查工作不能停,反而要加快进度,特别是对关联企业和资金的追踪,要更加细致。注意工作方式,所有调查必须依法依规,证据链要扎实完整。”
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沙哑:“周县长,我明白。只是……现在的风向有点不对劲,专班里有些同志压力很大,外面各种风言风语……”
“老陈,”周砥打断他,语气沉稳如山,“我们是在为梨安县刮骨疗毒,是在清除危害肌体健康的病灶。过程中遇到阻力甚至反扑,都是正常的。不要被杂音干扰,记住我们的职责和目标。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汇报,我来协调解决。”
安抚完老陈,周砥又给□□局的小杨打了个电话,询问近期是否有涉及老农机厂宿舍区的新情况,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关心常规□□工作。小杨汇报说一切正常,没有特别动向。周砥叮嘱他继续保持关注,多倾听群众声音,便结束了通话。他不能催促,只能耐心等待小杨那边取得突破。
压力不仅来自调查本身,更来自方方面面。下午的县政府常务会议上,讨论到下半年财政预算调整方案时,一向与他还算配合的常务副县长廖文化,首次公开提出了不同意见。
“周县长,示范点建设要追加投入,大岩镇污染治理要专项资金,现在又冒出昌茂公司善后可能需要垫付资金,财政压力实在太大了。”廖文化扶了扶眼镜,语气看似诚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难意味,“我觉得,有些非紧急的项目,比如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的清查工作,是不是可以适当放缓节奏?毕竟人力物力都有限,先保障民生和重点项目的支出要紧。”
几位平时比较中立的副县长眼神闪烁,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若有所思。周建春副书记列席会议,看似无意地翻看着手里的材料,没有吭声。
周砥心中冷笑,廖文化这话,看似站在全县大局考虑,实则是借财政压力之名,行施压阻挠之实,试图逼他放缓甚至停止财政专班的核查。
“廖副县长考虑得很实际,财政压力确实存在。”周砥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是,历史遗留问题,恰恰是造成当前财政压力和风险隐患的根源之一。比如昌茂公司的问题,如果早发现早处理,何至于到今天需要县政府来被动兜底?我们现在加大清查力度,就是为了从根本上摸清风险底数,避免将来出现更大的窟窿,造成更严重的财政损失和民生问题。这本身,就是对梨安长远发展和民生福祉的最大负责。”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不容置疑:“预算调整要精打细算,把钱花在刀刃上,这没错。但该投入的工作,绝不能因为怕花钱、怕费力就缩手缩脚。专班的清查工作,不仅不能放缓,还要加强。只有底数清了,我们下一步的预算安排、风险防控才能更加精准高效。这件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廖文化的脸色有些难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周砥却没有给他机会,直接转向下一个议题:“好了,这个问题不再讨论。下面请发改委汇报一下示范点配套道路项目市里批复的最新进展……”
会议在一种略显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周砥知道,他与廖文化,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已经近乎公开地站在了对立面。派系博弈的硝烟味,越来越浓。
散会后,周砥刚回到办公室,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通知他下周参加一期全市县处级干部短期培训班,时间为期三天,地点在市委党校。
“周县长,这次培训是市委主要领导点的名,重点培养优秀年轻干部,机会难得,希望你安排好工作,准时参加。”干部科长的语气很正式。
周砥握着话筒,眉头微蹙。在这个关键时刻,离开梨安三天?是正常的干部培养流程,还是有人想借此机会将他调离漩涡中心,方便某些动作?他无法确定。
“谢谢部长通知,我一定准时参加。”周砥没有流露出任何犹豫,爽快地答应了。无论对方目的为何,他都不能拒绝,否则反而显得心虚或者另有所图。
刚放下电话,妻子李雯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周砥,刚才妈说,有个以前从来没见过的远房表姨来家里串门,坐了好久,东拉西扯的,还问了好多你工作上的事,特别关心财政局那边查账查得怎么样了,说家里有没有什么难处……我感觉怪怪的,妈也有点被问得不知所措。”
周砥的心猛地一沉。对方的手,竟然又一次伸向了他的家人!这种看似亲戚关怀的套近乎、打探消息,实则是一种更阴柔的威胁和施压,企图从家庭内部动摇他的意志。
他强压住怒火,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安抚妻子:“没事,雯雯,可能就是个热心过头的亲戚。你们不用理会,她说什么都含糊应着就行。我工作上的事,你们一概不知,也不用操心。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
结束通话,周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胸中一股郁气难以平息。这种针对家人的卑劣手段,触碰了他的底线。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灯火,眼神变得无比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