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接过身边小侍手中的托盘。
“夜深露重,你自行去休息吧。”
“这怎么行,大人命奴要好生照顾着……”
叶知秋声音冷了下去,却摆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怪我无依无靠,连你也不肯听我吩咐,枉费我一番好心……”
那小侍连忙抬头摆手,“不不不!奴这就走,这就走……!”
打发走了无关人等,叶知秋敛了神色,这才走进院子。
星瑶姐一向不爱让手下人跟着熬夜劳累,夜深时,除却门外有亲卫轮流守夜以防突发情况外,府中人入了夜基本都能得一安寝。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谢星瑶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舆图和写满字的纸,手里还握着笔。
得到了谢星瑶的一句‘进’,叶知秋空出一只手来,轻轻推开了屋门。
左侧案桌后的女子头发有些散了,却显得其慵懒恣意,她此时也没抬头,只紧蹙着眉目仿佛在深思熟虑着什么。
叶知秋把托盘放在桌角,碗里的银耳莲子羹还冒着香味,勾的饥肠辘辘的谢星瑶眼神无意识的撇了撇。
“星瑶姐,你回府后还没用过晚膳呢。”
谢星瑶得了他的关切,这才淡然的抬起头望过去。
只是待看清了来人,她竟有一阵恍惚。
原因无她,而是叶知秋竟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衣袍,袖口与衣领处以浅蓝色点缀,上头还绣着金边,这样深邃又亮眼的颜色此前还未见他穿过。
这颜色衬得他肤色极白,微弱的烛火又冲淡了些许蓝的冲击力,使得他看起来格外柔和。
她又往上看去,对上叶知秋漆黑的双目,烛光在他眼中晃动,一缕发丝随着他的弯腰轻轻滑落至肩头。
他伸出玉白修长的手将那不听话的发丝微微拢了拢,眼神却没有离开她的。
似是被她直白的目光看的羞了,叶知秋不自觉的咬了咬那绯红的下唇。
谢星瑶眨了眨眼,若无其事的看向别处,低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
“这么晚了啊。”她放下笔,揉了揉泛酸的手腕,随即她的目光落在那碗银耳莲子羹上。
她勾了勾唇,将那碗银耳莲子羹端了起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银耳炖得滑嫩,莲子清甜,如今还温热着,刚刚好。
叶知秋就站在一边,目光从她疲惫的脸上移到桌上摊开的舆图,又移到那张写满字的纸上。
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却又自成一风骨,格外俊逸,那上头的事务被罗列的井井有条。
“……旱灾?”他呢喃出口。
谢星瑶长叹口气:“凉州、甘州大旱,百姓开始西逃,估计一个月后就会到这边。”
她放下碗,把情况又简单说了几句。
叶知秋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谢姐姐打算以工代赈?”
“嗯,这边正好缺人手,流民中的壮劳力编入工队,按日给粮,老弱妇孺另设粥棚。”
谢星瑶说完后,见他还在浏览自己的手稿,便直接将其递了过去,又起身拿了一张椅子放在他的身后。
“坐,”她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叶知秋听话的坐下,却惊讶的转过头看她,“我是男子…谈论这些怕是不妥。”
“什么妥不妥的,你心思细腻,咱们查漏补缺。”
犹豫了片刻,叶知秋这才指着草稿的一处迟疑开口:“还有一件,谢姐姐可能已经想到了,但我还是想提一句。”
谢星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身子绕过他在一旁坐下,“嗯?”
见她没有目露丝毫不悦之处,叶知秋松了口气,缓缓说道:“流民长途跋涉,身体本就虚弱,加上几千人聚集在一处,最容易生疫病,星瑶姐征调了大夫,备了药材,这是治,但更重要的是防。”
谢星瑶眼睛一亮,鼓励道:“继续”
“城外营地需要划定专门的如厕之处,每日清理,撒上石灰,饮水要从上游单独引渠,与洗漱、洗衣的流水分开,一旦有人发热或者腹泻不止,要立刻隔离,不能与其他流民混住,这些事情不起眼,但一件做不到,就可能前功尽弃。”
谢星瑶拍拍他的肩膀,扯过他手下的手稿,拿起笔又写了下去,将他方才所言一一记录上。
“你说的很对,想的也很周全。”
屋里一时安静了下去,只剩下毛笔书写时的细微响动。
红着耳根的叶知秋眼神低垂,不敢看她,目光却忽然注意到她的袖口上。
“星瑶姐,你的衣裳破了。”
谢星瑶看都没看,不在意道:“在军营那被勾的。”
“……我帮你补一补吧。”
谢星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接着便将外袍脱下来递给了他。
“那就麻烦你了。”说罢,她又埋头苦写公文。
叶知秋接过衣裳,抖开那件玄色劲装,在灯下看了看那道裂口。
一阵开门关门的声音传来,叶知秋已然寻了针线来。
他再次坐在谢星瑶身边,比对着衣裳,选了一卷黑色的线,就着烛光穿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