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靖,”贺愿终于开口,“有些旧事,不必再提。”
“为何不提?”宋敛不允许他回避,“是因为我父亲当年未能护住贺家满门,致使你流落北境,饱经苦难?还是因为你觉得,时过境迁,我早已不配再担你一声‘师父’?”
那些被贺愿刻意深埋的过往。家族的骤变、北境的风霜、以及眼前这人父亲曾与自家父亲把酒言欢、最终未能施以援手的复杂纠葛,瞬间翻涌而上。
“并非不配。只是……时移世易。你如今是平华侯世子,陛下跟前的红人。而我,是身负污名、苟活性命的易王。旧事重提,于你无益,于我……亦是负担。”
他试图将两人的关系重新拉回安全的、充满算计与距离的轨道。
宋敛嗤笑一声:“贺愿,你总是这样。用理智权衡一切,将所有人都推开,包括我。”
他伸手,不是强势的禁锢,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贺愿手背上那片被茶水烫红的皮肤,动作带着近乎笨拙的温柔。
“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他欠下的债,我还。你缺失的十九年,我补。”
“至于身份……在我这里,你永远只是贺愿。是需要我看着、守着、护着的……徒弟。”
贺愿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那句“徒弟”。
只是看着宋敛,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守到几时?”
宋敛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回应:“自然是……守到殿下厌烦,开口赶我走为止。”
“不过,以殿下的性子,怕是宁愿自己憋着,也绝不会先开这个口。所以,臣恐怕要赖在殿下身边……很久很久。若是可以,臣还希望殿下能多相信我一些……”
“你只管往前查。玉环只要在我心口旁一天,你想掀开的天,我都能替你扛。”
云晚寒看着两人之间气氛莫名缓和,虽然听不懂那些深意,还是倚在贺愿肩头,乖巧地将一块甜糕推至宋敛面前:“小侯爷也吃!守岁要吃饱才有力气呀!”
宋敛捻起那块甜糕,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贺愿脸上。他嘴唇无声开合,清晰地比出两个字:哥哥。
云晚寒唤一声“哥哥”,便能自然而然地倚进贺愿怀里。而宋敛此刻这无声的唇语,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贺愿清晰地读懂了那无声的唇语,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瞥了宋敛一眼,眼神里含着些许警告,又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宋敛接收到他的目光,非但不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将那声无声的“哥哥”在唇齿间又慢悠悠地回味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地将甜糕送入口中。
云晚寒看着小侯爷吃得“开心”,自己也弯起了眼睛,又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啃着,全然不知自己方才成了怎样微妙交锋的由头。窗外爆竹声不绝于耳,烟火的光影偶尔掠过窗棂,映亮这一方静谧又暗流涌动的小天地。
宋敛咽下糕点:“这醉仙楼的甜糕,滋味果然不错。甜而不腻,回味悠长……甚合我意。”
贺愿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双关,只垂眸抿了一口茶,并未接话,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清冽的茶香之中。唯有那被茶水热气微微熏染的、几不可察泛红的耳垂,泄露了主人并非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宋敛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大年初一的宫宴,贺愿方踏入紫宸殿,便见长公主正亲昵地拉着大公主谢将容的手,低声说着体己话。
另一侧,宋敛正支着一条腿,姿态闲散地靠坐在席位上,全然不顾周遭规矩。眼风盈盈掠过刚进殿的贺愿,举杯遥遥一敬。
今日是皇室家宴,殿内皆是皇亲国戚,血脉相连。
贺愿一个异姓郡王,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身份,此刻赫然在列,其意不言自明。
果不其然,谢止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含笑开口道:“愿儿来了。容儿,来见过易王殿下。这便是朕先前同你提过的,贺卿。”
谢将容闻声抬眼。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仪态端庄,闻言微微颔首:“将容见过易王殿下。”
贺愿依礼回以一揖:“臣,贺愿,见过大公主殿下。”
谢止看着两人,眼底笑意更深,仿佛极为满意这“初见”的场面。
一旁的长公主笑道:“陛下也是,孩子们初次见面,哪有当着这么多人面就让互相认人的?没得让人不自在。愿儿,快别拘着了,入席吧。”
贺愿顺势应了声“是”,走向自己的席位。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宗室子弟一列,虽不算顶靠前,但在此等家宴中,已足见恩宠,或者说……某种意味深长的安排。
经过宋敛案前时,他目不斜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始终胶着在自己身上的、带着玩味和探究的视线。
宋敛并未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只是慢悠悠地晃着杯中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