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返回厢房后,对于那抹如今怎么看也只能说是萍水相逢的影子,景晏依旧感到有些念念不忘。
当然,这一份不知由来的惦念自是毫无半分暧昧旖旎。
事后细细想来,当时擂台前的那一瞬迟滞,与其说是被来人牵动了心绪,不若说是被什么奇怪的引力吸引了经脉中游走的灵力。
这可就着实怪异了。
景晏确信他的记忆应该没有受到过损伤,自幼时至如今,除却那沦落于赤阳诛邪阵中不得不失去意识的数百年,一点一滴他都记得分明。
也正因如此,景晏便更加疑惑。
源,同自己过去毫无半点联系的此人,究竟为何有能够勾动自己灵脉灵力的能力?
是他本身修习特殊术法的缘故?
亦或是……他的确同那身处于沉眠当中时的自己有着作为当事者的本人都无法知晓的隐秘关联呢?
紫宸宗位于中州地势极佳之地,也因此催生了凌云山上极为秀丽的风景,哪怕如今夜幕低垂,月上柳梢,群星闪烁,对于修士而言分外敏锐的五感也能捕捉到昏暗的视线中,那些着实美丽而具有魅力的山间美景。
哪怕是此刻心头隐隐有疑惑和躁动缠绕的景晏,也因透过未关的门窗所看到了的那林木花枝同月色交相辉映的景色而恢复了几分平静。
夜间透着凉意的冷风顺着大敞着的窗扑打在如今已如常人般温热的脸颊上,傀儡的身子依旧消弭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冷凉,带不起半分颤意。
这样的环境也让景晏本就清醒的神识更加清明了几分。
不过,这的确倒是一个合理的推测——当初在昆仑石室中的那段时日,会不会就同这个唐突冒出来的源有什么关系?
而且,这几日擂台之上自己所留意到的那来自萧泓笙的注目明显已然不是错觉。
堂堂一座紫炎峰的事务就足以让丹朱忙前忙后地劳费心力,紫宸宗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哪怕层层上报汇聚成册,只怕这身为宗主都要忙上好些日子。
就像他最初所质疑不解的那般,他可不觉得紫宸宗的一宗之主闲来无事会真的这般关注一场论道大会的擂台比武。
那么,自己又是哪里吸引了这位宗主的注意?那所谓最速结丹的天才名头?
恐怕应该不是。
总归,不可能是因为丹朱的私交就是了。
想到这里,景晏也是无奈地笑了笑,不过这般他也还是记得将笑音压在了自己的喉咙里,哪怕是依旧挂在他脖子上沉入睡梦的小黑都没有因此惊醒。
罢了,再怎么设想也终究犹如无根之木,毫无根基的逻辑哪怕听上去再怎么合理,也终究不能拿来当作最终的真相。
暂且放下了心头的繁杂,景晏深吸了一口冷气又缓缓吐出,只觉自己胸口间的那点混沌似乎也因此消散了许多。
悄然间,窗外的月光似乎更加明亮,将目光所至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银边。
既然如此,那便出去走走吧,来时紫宸宗的弟子也已说明了他们可以自由来去的范围,如此,也算没有辜负这大好月光。
说做就做,景晏的行动一向不拖泥带水,顾忌着不愿吵醒房内其他的丹穴弟子,便径直无声地翻了窗户,若要让旁人看到怕是便要说上一句不雅,同他自己日常中给人的温文尔雅的性子也是有些大相径庭。
可也就只有景晏自己清楚,虽说他也的确不是什么粗野之人,但这也的确只不过是当初那若干年在昆仑养成习惯的一小部分外露。
户外夜色渐浓,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漫过紫宸宗的青砖石阶。
景晏踏着银霜般的月光缓步前行,褪去了近几日耳边一直作响的擂台旁的喧嚣,凌云山的夜更显静谧,只闻虫鸣与风声交织,心间也更显平静。
他没有刻意选择路径,只是有注意地避开外人不应涉足的地界,随后循着月光指引的方向随意漫步。
时间流逝,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处临崖设立的观景台。
眼前脚下青石板铺就的台面被月光浸得泛着冷润的光泽,边缘立着有约半人高的白玉栏杆,栏柱上未刻繁复纹饰,只简单雕琢着几缕细腻流云,几经流转,倒与这凌云山的清逸气质别样相契。
走上前去凭栏眺望,景晏方觉此处视野开阔,能将山下云间林木与天上星河尽收眼底,的确是个观景的好地方。
晚风拂过发梢,带来几分凉意,也让他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
待你循着月色漫步至此,便径直撞进这满目的星河里,想来任谁都会忍不住驻足,将这山间夜色的温柔尽数收进眼底。
兴许,这也是紫宸宗特意为游人藏下的一份惊喜也说不定?
正当景晏心头油然而生出几分感慨之时,不过眨眼,一道黑色的身影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观景台的另一侧,背对着他凭栏而立,姿态悠然,任凭衣摆被风吹得微微猎猎作响。
是源。
分辨出来人那算不得熟悉却也算不得陌生的背影后,景晏的脚步下意识顿住,心头掠过一丝意外。
此刻,白日里广场上那抹神秘的身影在月光下更显挺拔,周身那股平静无波的气息竟与这月夜的静谧完美融合,仿佛他本就该属于这片夜色,浑然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