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琛越听越觉得离谱，想起自己执掌顾氏时，对代言人风险评估的严苛标准——宁可选择名气稍逊但形象稳定正面的艺人，也绝不触碰任何有潜在污点的流量炸弹。一股属于前总裁的“这方案绝对不行”的判定强烈地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抬起头，对着正在侃侃而谈的市场总监方向，不大不小清晰地“汪！”了一声，带着明显的打断和反对意味。

“……”

书房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市场总监和他的团队成员们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突然“发言”的萨摩耶，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一丝滑稽。

陆哲也从资料册中抬起头，目光落在顾琛身上，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让人压力山大的平静：“小麻烦，你对这个选择有意见？”

顾琛：“！！！”

他真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然后原地消失！怎么又没管住这该死的本能！他赶紧把公文包扒拉过来，把脑袋埋在上面，假装刚才那声是打嗝或者是在玩。

市场总监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笑了笑，试图缓解尴尬：“陆总，这……小麻烦可能是饿了或者……”

陆哲却抬手打断了他，将赵轩的资料页轻飘飘地合上，放到一边，目光扫过市场部众人，最终落回总监脸上：“换人。”

市场总监一愣，似乎还想争取：“陆总，是因为赵轩最近的绯闻吗？其实热度过去也就……”

“不是因为绯闻，”陆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是因为风险与品牌定位严重不符。我们需要的是稳定、可靠、能与‘科技融入生活’这一核心价值长期绑定的形象代言人，不是随时可能因为任何个人事务就引发公众质疑、甚至牵连品牌形象的流量明星。这一点……”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还在装鸵鸟的顾琛，“……看来小麻烦的商业直觉，都比某些报告更敏锐。”

市场总监和其他团队成员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无法反驳，只能讷讷称是。

顾琛把脑袋埋得更深了，内心却在疯狂咆哮：谁跟你有共鸣！本总裁那是基于严谨的风险评估模型和无数惨痛教训总结出的经验！

夜色渐深，陆哲家里一片宁静。

陆哲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合上电脑，并没有立刻离开书房。他慵懒地靠在那张顾琛曾试图进行“艺术创作”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最新的财经周刊，却似乎没什么阅读的兴趣。

顾琛趴在他脚边的地毯上，看似在打盹，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像雷达一样聚焦在陆哲身上，不放过任何一丝声响和气息的变化。

“啧，”陆哲忽然发出一个轻微的咂舌声，像是看到了什么值得玩味的内容，“顾氏集团，最近似乎在频繁接触城西那个大型生态园项目。”

顾琛的耳朵像两个小雷达，“唰”地一下立了起来，精准地捕捉到了“顾氏”和“生态园项目”这两个关键词。

城西生态园？他印象很深，之前董事会有人提过，被他以“投入周期过长、盈利模式不清晰、现金流压力大”为由直接否决了。

他“失踪”才多久，那群家伙就开始捡他看不上的项目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陆哲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分析口吻：“方向嘛，倒算是契合现在的绿色环保趋势，政策上也有支持。不过，以顾氏现在内部那种山头林立的局面，执行力恐怕跟不上这么庞大的规划。要是顾琛那家伙还在……”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以他那种对现金流近乎偏执的谨慎，和对长线回报的苛刻要求，估计看都不会多看这种项目一眼。”

顾琛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陆哲。

昏黄的灯光下，陆哲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落在虚空处，似乎真的在认真评价一个“对手”的决策风格。

而且……评价得该死地准确！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陆哲注意到他的目光，低下头，手肘撑在膝盖上，俯身凑近了些，深邃的目光直接对上顾琛带着惊疑的狗眼：“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顾琛竖起的耳朵尖，动作带着点随意，却又仿佛有种无形的压力，“顾琛那个人，做生意的手段是狠辣了点，没少给我们下绊子，让人恨得牙痒痒……”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事情，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却也不算冰冷的笑：“但平心而论，他看项目的眼光，确实又准又毒，很少失手。还记得大学那次全国大学生创业大赛吗？”

陆哲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陷入了回忆：“他带队做的那个基于机器算法的精准营销平台方案，几乎完美预判了市场趋势，把我们团队精心准备了半年的方案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挫败，反而更像是一种对往昔峥嵘岁月的追忆，“为了翻盘，找到他方案里的漏洞，我带着核心成员在图书馆机房泡了整整三个通宵，咖啡喝到反胃，最后才勉强挤出一个能看的修改版。”

顾琛彻底愣住了，耳朵都忘了从陆哲手里抽回来。

他当然记得那次比赛，他赢得毫无悬念，风光无限。

但他从未想过，台下那个看似冷静从容的对手陆哲，背后竟然付出了如此艰辛的努力。他一直以为，陆哲和他属于同一类人，天赋卓绝，举重若轻。

“后来偶然听他们系的人说起，那家伙为了完善那个算法模型，也差不多在实验室里熬了四天，据说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陆哲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复杂的，像是棋逢对手又将遇良材般的感慨，“是个难缠到家，但又不得不让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的对手。少了这么个人，现在参加一些商业论坛，听那些家伙吹嘘，都觉得乏味得很。”

顾琛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从陆哲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幸灾乐祸或者落井下石，反而更像是一种对于“值得尊敬的对手”突然缺席的……遗憾？

这和他一直以来认知的“死对头”关系，产生了巨大的偏差！

陆哲松开他的耳朵，手指顺势滑过他头顶柔软的毛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却扔下一句让顾琛心潮起伏的话：“不过现在这样也好，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人间蒸发了，但至少耳边清静了，没人整天琢磨着怎么挖我墙角、抢我项目，开会时也能少吵几句。”

顾琛：“……”

他下意识地想龇牙反驳“那是良性竞争！”，但最终还是强行忍住了，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咕噜声。

他看着陆哲重新靠回沙发，拿起那本并没看进去多少的财经周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内心的疑团却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陆哲今晚这些看似随意的“夜话”，这些关于“顾琛”的评价和回忆，究竟是心血来潮的无心之语，还是经过精心计算的试探？

如果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跟一只狗说这些商业往事和对头秘辛，有什么意义？纯粹是闲得发慌吗？

如果他知道……那他此刻这种时而调侃、时而感慨、时而流露出些许欣赏的态度，又算什么？把他留在身边，观察他，试探他，像观察一只被困在笼中的有趣的猎物？

顾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危机感。

这种敌友莫辨、虚实难分的感觉，比他当年面对最错综复杂的商业迷局还要耗费心神。他变回人的愿望，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不仅仅是为了夺回失去的一切，更是为了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陆哲面前，撕开这层迷雾，看清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