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其中的空因立刻遁出,逃向另一侧的墙角,隐在树影之下。
丰良钰凝神看去,见他藏在黑暗的脸中,一半苍老如树皮,一半稚嫩如新生婴儿。
“真是该死……”空因苍老的脸微微抽搐,连声音都变得诡异起来。
丰良钰掉转剑锋,再次欺身而上,却在半路被一股巨力拦截下来,急促的木鱼声在她周身围绕,聒噪得不行。
“你是阿尘吗?”
在她齐腰高的地方响起一个孩童的声音。
丰良钰蹙眉。
阿尘?
孩子不依不饶,问话越来越紧密,“你是阿尘吗?你是阿尘吗?你是阿尘吗?”
丰良钰眉头皱得更深,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伸出手指着空因,“帮我先弄死他,好不好?”
孩子愣了片刻,嗓音染上笑意,“好。”
木鱼声停了一瞬,而后在空因身前再次响起,携着无边鬼气,凝成一鼎硕大铜钟,兜头朝空因扣下!
空因喉间溢出一声惨叫,猛地抬手挡住铜钟,口中竟发出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
庙中傀儡僧人被操纵着全部往这里聚拢,飞蛾扑火似的撞上浓郁鬼气,又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空因左侧苍老的脸庞狰狞抽搐,右侧稚嫩脸庞却扭曲着啼哭起来!
丰良钰见准时机,迈步向前,剑气横扫而出,在刹那间割下空因的头颅!
头颅掉在地上,无数杂乱的声音自口中溢出,尖利刺耳,最后却统统化作幼儿啼哭。
“妈妈……妈妈……”
哀恸哭声响彻天际,仿佛襁褓中的孩子失去母亲。
季淮之四肢瘫软,躺在房顶上,听着这声音顿觉毛骨悚然,浑身不禁冒起鸡皮疙瘩。
空因的头颅在月光下剧烈抖动几下,须臾后彻底寂静。
华义回归箭脊。
丰良钰收回箭脊,将佛手插入剑鞘之中。
小白又再次走到丰良钰身边,声色幽幽,“你是阿尘吗?”
丰良钰不语,却将怀中木碗和那块发霉的馒头递给他。
小白没有接。
“你不是阿尘,可你身上有阿尘的味道。”小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
丰良钰暗忖,许是在崖底坟中,阿云让她附耳过去时,刻意留了一抹气息在她身上。
面对小白的问题,她没有反驳,反而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白怔愣片刻,缓缓抬头看她,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我、我……叫阿云。”
……
“我想找我的朋友阿尘,你看到她了吗?”
丰良钰平静点头,“我是见过她,但她不会再回来了。”
“因为,她被他杀了。”丰良钰指指空因,“而现在你又帮我杀了他,所以你帮你的好朋友报仇了。”
阿云低声喃喃,“可是她不会再回来了,我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对。”丰良钰道,“但她说过,了却空因,她死而无憾。”
阿云:“可是我好想她,想得甚至有些恨她。”
丰良钰又道,“但阿尘没错,错的是空因,你该恨的不是她,而是空因。”
阿云默然良久,缓缓伸手接过木碗和馒头,抽噎起来,“她应该死得很冤枉。”
“我曾经以为是我哪里做错了,所以她不来看我了。”
“原来不是我的错啊。”
阿云轻叹,开始回忆往昔,自我消解执念。
“我死前九岁,国家战乱不断,流放时路过此地,被一伙起义军截下,他们不满朝廷已久,将羁押我们的人全部被割了头,我娘为了保护我,把我压在身下,让我躲过一劫。”
“等他们走后,我推开我娘的尸体,爬了出来。”
“周围密密麻麻的全是尸体和血水,我自知怯懦,连看都不敢看,独自跑到一个村庄。”
“为了活下去,我沿路乞讨他们给我点吃的,可见我之人无一不挥手驱赶,有人还捏着鼻子,骂我晦气。”
“最后有个村民大叔好心给了我一个热腾腾的包子,我对他跪下磕头,感激不尽。”
“可我吃下去,才知里面被他下了砒霜。我痛苦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他却狞笑着看着我,说我狗杂种,罪该万死,脸上受着墨刑还敢出来招摇撞骗,简直不得好死!”
“我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却也就这样死了。死后我们的尸骨被运去南明山,听说那里要建一座寺庙,用以祈福消灾,给战争中死去的人们超度亡魂。用我们的身体作为肥料,会让贫瘠的南明山越来越欣欣向荣。”
“死后我没有离开,吃顿饱饭成了我唯一的执念,可人看不见鬼,哪里能给我饭吃呢?”
“后来我就遇到了阿尘。”
“她灵力磅礴,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感知到我的存在。她被欺负时,我因为好奇,去她眼前逛了一圈,她就突然开口跟我说话了。”
阿云低头看着手中发霉馒头,“这半块馒头我一直不敢吃完,她说以后不会让我饿着肚子,我怕我吃完之后她就真的再也不来了。”
“但是她食言了。”阿云依旧在哭,鬼气却已经渐渐淡化,“不过,没关系。我答应她要做一个好鬼,我没有做到。”
“我也食言了。”
“现在,我们两个扯平了。”
“我们依旧是好朋友。”
阿云身上的鬼气消散,魂魄也在慢慢消失。
恍惚间,他又看到曾经的两人坐在后山的矮墙下。
一妖一鬼,嘴角荡着笑,分食白花花的馒头,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