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王苦寻胞弟无果，定然会亲自到人间来搜寻一番。

果不其然，今日这不就来了？

只是不知东妖王厉钧和南妖王司述是哪位离开了蛮荒。

丰良钰站定未动，仰首望着苍穹，只要她不施术对那股妖力抗衡，滔天威压便对她不起作用。

而蒙面人从丰良钰眼前掳走季淮之，精神本就高度紧张，时刻提着一口气准备反击，因此妖力突然释放后他便也受到了压制。

他双膝发软，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不敢再动用任何法术，只能靠着自身体力往山下奔逃。

而威压也足足持续了两炷香的时间才渐渐消弭。

丰良钰此时缓步踱出庙门，站立于层层台阶之上，俯睨山脚下那一点飞速逃窜的身影，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

远在另一侧的兰香镇寂寂如死，在阴司鬼符作用下，整个城镇青光弥漫，凡人看不到的鬼魄游荡其间，嬉笑哭嚎不绝于耳。

所有人都躲在家中安详熟睡时，唯有镇中西巷尽头私宅中的男人猛地惊醒，他像是梦到什么可怕的事情，神色慌张，额头汗珠滚滚而下。

应是本就藏着什么心事，被噩梦惊醒后，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思量再三，最后起身下榻，在夜里匆忙收拾好包裹，做贼似的悄声推门离去。

林铮从泥胚房顺着小路回到镇上，她打算去男人家里看看，半路却遇到一个趴在某户人家墙头向里张望的小鬼。

林铮觉得古怪，走到小鬼身后质问，“喂，不去投胎，何故在此爬人墙头啊？”

小鬼闻到林铮身上的修仙之气却丝毫不惧，伸出食指抵着唇瓣，要林铮噤声，“嘘。”

林铮倒是奇了，挑眉凑近，顺着小鬼的气息往屋中看去，漆黑一片，不见一物。

“在看什么？”林铮忍不住问道。

小鬼叹了口气，许久才道：“我哥呗……唉，他又哭了，比小孩子都爱哭。”

林铮扫视小鬼一眼，暗道你也不大，口气倒是老成，嘴上却问道：“你哥在哪呢，为何不点灯？”

正说话间，只见漆黑屋舍中飘出一缕血淋淋的魂，那魂脚不沾地，脖子上空空如也，林铮再往下看，却见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的头颅，在自己脸上仔细摸索，而这头颅也血淋淋的，伸出的一截血红的、长长的舌头，拖到腰间。

小鬼见了断头鬼，眼眶瞬间红了，无奈道：“我、我进不去，爹娘把我的东西都烧了，我进不去了……呜呜呜哥哥，我想哥哥了……”

林铮蓦地一惊，她细看那抱着头的鬼竟是张柏！

浑身血淋淋的应是被剥皮妖剥了皮，只是不知他的头被何人砍了下来，难不成还有人鞭尸？

而那小鬼喊张柏“哥哥”，想必就是他十六年前死去的妹妹。

可妹妹应该是替张柏去死的替死鬼，她为何不恨张柏，反倒还这么依赖他？

林铮沉思，摸着小鬼的头安抚片刻，随后问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小鬼抽抽噎噎，“什、什么问题啊？”

林铮道：“十六年前，你是替谁去死的。”

小鬼哭声一顿，这才舍得将视线从张柏身上移到林铮身上，应是知道瞒不过林铮什么，便没有撒谎，“是哥哥要替我死，我才替哥哥死的。”

林铮静静听着，余光瞥到张柏抱着头在院子里反复转圈，边转边哭，也不知要做什么。

小鬼又道：“十六年前，我听别人说吃了千岁山上的圣果能长命百岁，很多年轻人结伴去摘，我没有人陪，于是自己一个人跑上山摘圣果，那时我太小了，只顾闷头往山里走，却没记回去的路，哥哥瞒着爹娘来找我回去，他说夜里毒蛇多，要我赶快回家，可我就想找圣果，不肯跟他下山。”

“哥哥就抱起我，背着我往山下走，我在他背上闹，他没看清路，被毒蛇咬了，没过多久他就背不动我了，他坐在树下，让我顺着红丝带往山下走，他说那是他做的记号，他让我一直往下走不要回头，我一回头看他他就吼我说我不听话，所以我就哭着往山下跑……”

“跑了不知多长时间，寻人的火把冒了头，我看到了好多人，还有爹娘，他们一边哭一边问我哥哥在哪，我指了山上的方向，他们就丢下我走了。”

“后来，哥哥被带回来，那天夜里有个穿着黑衣服的人一直待在我家里，黑衣人走后，爹娘给我煮了一碗鸡蛋羹，然后问我想不想救哥哥。”

“我说想，他们摸了摸我的头说好孩子，然后让我去睡觉了，我再醒来就变成鬼啦。”

“其实我能听懂黑衣人说的什么，他无非是要爹娘以命换命，用我的命换哥哥的命，我也不想让哥哥死就答应爹娘了。”

“之后爹娘把我的东西烧了，我就再也进不去家门了，只能趴在墙头看哥哥。哥哥可能知道我的死和他有关，一直在偷偷哭，十六年了，哥哥实在受不了了，他把自己当作杀死我的凶手，踩着凳子自杀了，窒息昏过去的时候他来剥下了哥哥的皮。”

林铮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寻常，“你认识他是不是？他是怎么找到你哥哥的？为什么要砍下你哥哥的头？”

小鬼又忽然不说话了，她看着院子转圈的张柏，“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

“是有人帮他，但哥哥的头不是他砍的。”

“所有砍头的都不是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