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泽初试着将清许的视线牵引到自己身上,清楚的看到对方眼里的慌张无措后,他下意识皱了皱眉,本就歉疚的心里参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
“抱歉,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二叔一向溺爱泽炎,什么事情都顺着他的意思,最初我以为他见泽炎态度消极,久而久之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即使被他察觉,也会猜到是我的主意,没想到,他会将矛头对准你。”
裴泽初顿了顿,垂下眼脸的同时将眼底的厌恶压了下去。
刚才清许转述时他就已经想到,既然他二叔能查到封光,不会不知道他与封家的渊源。
可何秘书只字未提他,却将清许放在那样一个位置上,高高在上的羞辱一个女孩子。
放在桌上的手微微蜷起,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这件事是我连累了你,我的责任。我会跟泽炎说,让他以后不要再找你。至于我二叔,我找他当面谈,你家里的事不会影响到你现在的生活。”
经常带着温和笑意的人突然面无表情会让人觉得压力倍增,可清许却在对方冷峻的神情中渐渐稳定了情绪,她注视着那双沉静的眼睛,仿佛被稳稳地包裹其中,杂乱无章的心悄无声息落了地。
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之后,她说:“泽初哥哥,我好像每次都辜负你的好意,可是不管你怎么帮我,有些事就是改变不了,你以后,别再管我了。”
裴泽初微微摇头,犹豫了很久还是问:“有想过报警吗?”
清许短暂的思考了下这个问题,之前短短的二十年,对于拳头的惧怕胜过一切。
村里人对打骂孩子司空见惯,即使有人在背后骂封光对孩子太狠,但比起打孩子,更让他们无法认同的是将自己的亲生父亲送进监狱。
即便是陪在她身边的陆曼,从大城市来到郡县,在她丈夫离开后不论遭遇了什么,她从来没想过报警。
而这一次醒来,她能想到的就是逃,逃的越远越好,世界这么大,只要封光找不到她,她就是安全的。
“报过的。”
清许轻声回他,可那宛如一滩死水的神情才是真正的答案。
在那个以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的年纪,天真的她以为书上说得都是对的,老师的话就是真理。
所以在派出所门口徘徊了两个周末后,她走了进去,撩起袖子指着那些浅浅的痕迹哭着求警察帮她找妈妈,她怕她那个整天醉醺醺的爸爸打死她,如果打死她,就见不到妈妈了。
她在一群大人的目光中哭得震天动地,将封光打她时憋回去的眼泪尽数流了出来,她以为只要她哭的够可怜,就能让她妈妈回来看她一眼。
然后她满心希冀的等来了始作俑者,那时的她远没有现在的勇气,战战兢兢缩在角落看着封光道貌岸然的跟民警寒暄。
她听见他用一言难尽地语气诉苦:“这孩子两三岁她妈就不要她了,我一个大男人也带不了孩子,时间长了学坏了都不知道,尤其是青春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角落里的她有种刚来到这个世上的茫然。
那次之后,落在身上的拳头移到了脸上….
裴泽初有些说不出话来,很难想象,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到底要经历多少事,尝过多少痛苦才能深谙生存之道,自强自立,凡事只信自己。
可有些事不该是她承受的,更不该将痛苦包裹在层层硬壳之下,尖锐的刺朝向自己。
裴泽初试探性地提议道:“如果有人对你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胁,你是可以寻求保护的,即使是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人。现在你长大了,有生存的能力,不想再跟他有联系也可以的。或者,就像今天一样,之后有解决不了的事,打电话给我,好吗?”
清许有些意外抬眼,看到裴泽初露出了落座后的第一个笑容,眉宇舒展开来,与她四目相对时歪了歪头,很快又恢复笔挺的坐姿,神色温柔又认真。
眼睛因为怔怔地看同一个地方太久抑制不住地发红,清许缓慢眨眼的同时低下了头,她努力遮掩着挂在睫毛上的那滴泪,但还是在点头的瞬间落在了手背。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奔驰车稳稳停在了福谦地产大厦的门前,两级台阶之上的何秘书即刻抬脚迈下了台阶,他没有凑上前,只站在原地等着来人下车。
驾驶位下来的年轻男人儒雅清隽,绕过车头时直接无视了何秘书伸到半空中的手,目不斜视地走到右后方的车门前,他没有为车内之人打开车门的意思,反而两手交握在身前笔直的站着不动了。
何秘书看向那黑得能反射出自己僵硬笑容的车窗,再看看一动不动的裴泽宇,将自己的笑容调整地再热情一些,疾走了两步后熟练地拉开了车门。
何秘书:“泽初少爷,好久没见了,我们裴总听说您今天过来,一早就在办公室等着了,快请快请!”
后座的裴泽初正蹙着眉低头看表,等门外的人话音落下,他才垂下手迈了出来,边扣西服的扣子边叫了声泽宇。
裴泽宇不等他发话,自动打开后备箱将给裴启国准备的礼品拎了下来,随后两人像是没有看到身边的何秘书一般自顾自上了台阶。
往日里碰见裴泽宇和裴泽初,两人对他虽然谈不上热络,但总会笑着跟他打声招呼,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见面就冷着脸,还拿他当空气,何秘书立时就觉得有些不舒服。
不过他来不及多想,快步上了台阶,跟着两人的脚步进了旋转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