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周伯通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冲着脸色阴沉的欧阳锋嘻嘻一笑:
“老毒物啊老毒物,你算盘打得山响,却忘了我师兄最厉害的本事是什么!”他摇头晃脑,竟学着王重阳当年的语气,拖长了声音道:“‘大道无形,心无挂碍’——你用约定捆我,拿我师兄压我,可曾问过我自己愿是不愿?”
欧阳锋目光骤然锐利如刀:“你想赖账?”
“非也,非也!”周伯通忽然收起嬉笑,面色一正,“我师兄还说过,天下武功殊途同归,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你逼我拜师,无非是想在名分上压过我师兄一头。好啊——”他说着竟原地翻了个跟头,兴致勃勃地提议:“咱们换个玩法!”
“你欧阳锋先拜我为师,我将毕生绝学倾囊相授;然后我再拜你为师,学你的□□功。咱们二人互为师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消息若传到江湖上,你说大家是笑我周伯通多了个徒弟,还是笑你西毒欧阳锋,堂堂宗师,竟也认了个师父?”
这番匪夷所思的歪理一出,莫说欧阳锋,连一旁本就惊愕的欧阳克都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这老顽童的脑子构造实在与常人不同。
欧阳锋气得险些吐血,蛇杖一顿,怒喝道:“老顽童!休要胡搅蛮缠!你想做那不清不楚的龟孙子,我欧阳锋可丢不起这人!”
“嘿嘿,你才做那不清不楚的龟孙子!”周伯通却不恼,反而盘腿坐了下来,罕见地露出几分看透世情的清明,“老毒物,你心里那点算计,当真以为我老顽童不明白么?你逼我拜师是假,想借此破我心境、套取《九阴真经》才是真。”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锥,轻轻一句,便让欧阳锋心神剧震。
欧阳锋气急败坏:“老顽童!你想做乌龟王八蛋的孙子?”
周伯通却拍手大笑:“妙极妙极!老毒物你让我拜你为师,那我不认!你不就是乌龟王八蛋龟儿子了吗! ”
他这话如同绕口令般甩出,把欧阳锋气得脸色发青。不待欧阳锋发作,周伯通继续嬉笑,盘腿端坐,目光澄澈如孩童:
周伯通食中二指并立胸前,模仿着一阳指的起手式,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高声喝道:“老毒物,快来接指!”
这一声呼喝,仿佛瞬间将时光拉回了多年前的重阳宫。欧阳锋脸色剧变,那次欧阳锋以为王重阳已仙游,破门而入想偷取‘九阴真经‘却被装死的王重阳,破棺而出以一阳指破去□□功、当场溃败翻滚的耻辱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是他毕生难忘的挫败,也是他苦心孤诣想要超越的心魔。
欧阳锋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蛇杖横在胸前,周身真气鼓荡,已然是全神戒备的态势。但瞬间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周伯通固然武功高强,却从未练过一阳指!这分明是虚张声势!
“好个老顽童,险些着了你的道!”欧阳锋恼羞成怒,蛇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师兄已死多年,就凭你这三脚猫的架势,也配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周伯通却不慌不忙,保持着那个起手式,笑嘻嘻地说:“老毒物,你刚才那两步退得可真是行云流水,比起当年在重阳宫滚地葫芦的模样,倒是多了几分潇洒!”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欧阳锋脸色由青转紫,怒极反笑:“好!好!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这些年我的□□功精进到了何等境界!”说罢,他深吸一口气,身子微俯,双手弯曲如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正是□□功起手式。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周伯通见状,眼睛一亮,非但不惧,反而兴奋地跳了起来:“妙极妙极!老毒物要变□□了!来来来,让你瞧瞧我的一阳指!”
话音未落,周伯通身形忽变。方才还嬉笑顽皮的模样骤然收敛,整个人如出鞘利剑般蓄势待发,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向欧阳锋。
欧阳锋瞳孔猛缩,明知这老顽童从未正经学过一阳指,但那股凌厉的气势与王重阳当年如出一辙。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被勾起,他下意识就要后退避其锋芒——
“噗通!”
他忘了此刻正站在船舷边缘,这一退顿时踏空,整个人仰面朝天跌入海中,溅起好大一朵水花。
周伯通见状,立即收起攻势,恢复那副顽皮模样。他将并拢的两指收回,在花白的头发上挠了挠,歪着头看向海面.
欧阳锋瞳孔猛缩,虽然明知老顽童没学过一阳指,但当年被王重阳重创的记忆太过深刻,身体还是本能地往后急退。结果,他忘了此刻正站在船沿,这一退顿时踏空!
“噗通——” 一声巨响,名震天下的西毒欧阳锋,竟然后仰着栽进了海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周伯通此时刚好把两指收回在头上抓痒,见状瞪大眼睛,随即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老毒物变成落水狗啦!我这‘抓痒一指’威力如何?还没出手你就投降了!”
落水的欧阳锋狼狈不堪地在海中扑腾,他武功虽高,但北人不习水性,加上事发突然,连灌了好几口海水。欧阳克在船上看得目瞪口呆,慌忙喊道:“快救我叔父!”
船上的白驼山仆从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抛下绳索救生。
周伯通蹲在船边,看着在水里挣扎的欧阳锋,乐不可支:
“老毒物,海水滋味可好?比你那毒蛇汁味道如何?要不要我再给你来一指‘抓痒神功’?”
欧阳锋被救上船时,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哪还有半点宗师气度。他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死盯着周伯通,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今日之辱,实在是他生平未遇。
周伯通却笑嘻嘻地拱手:“承让承让!老毒物,你这招‘倒栽葱入海’当真了得,我老顽童甘拜下风!告辞啦!”
说罢,他一个筋斗翻入海中,如游鱼般灵活地向着桃花岛方向游去,留下一串欢快的笑声在海面上回荡。
欧阳锋站在船头,浑身滴水,望着周伯通远去的身影,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今日他不但没能逼周伯通就范,反而在众人面前出了这么大个丑,这个梁子,算是结大了。
“周、伯、通!”欧阳锋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杀机毕露。
而此刻的周伯通,早已游出老远,一边游还一边哼着自编的小曲:“老毒物,落水狗,喝海水,胀肚皮...”
周伯通落水时抓住了一大块浮板,,趴在之前被他崩坏桃花岛船的一部分,把手当船桨,内力暗催,速度竟不比寻常小船慢多少。他一边划游,一边回想方才欧阳锋落水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又咯咯笑出声来,呛了几口海水才勉强忍住。
“妙极!妙极!老毒物这回可算是丢人丢到东海里去了!”他心中得意,只觉得这比学会什么绝世武功还要痛快。游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望见桃花岛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心中更是欢喜,加快了速度。
说桃花岛上,众人刚用过早膳,黄蓉正拉着郭靖在桃林中散步,讲述他离开这几日岛上的趣事,以及自己如何与欧阳锋虚与委蛇。郭靖听得认真,时而憨笑,时而蹙眉,紧紧握着黄蓉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似的。
就在这时,一个哑仆匆匆跑来,比划着海边来了不速之客。黄药师与洪七公对视一眼,均想:“莫非欧阳锋去而复返?”当下几人一同往码头方向走去。
刚到码头,便看见周伯通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岸边,正拧着道袍上的水,头发胡须沾在一起,模样甚是滑稽,脸上却洋溢着孩童般兴奋的笑容。
“大哥!”郭靖又惊又喜,连忙上前,“你怎么……怎么弄成这般模样?不是坐船走了吗?”
周伯通看见郭靖,眼睛一亮,也顾不上拧水了,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好兄弟!你是没看见!哈哈哈!老毒物他……他掉海里啦!变成落汤鸡,不对,是落水□□!哈哈哈!”
他语速极快,颠三倒四地将如何弄坏船只,如何被欧阳锋所救,如何被激将比武,又如何虚张声势用“一阳指”吓得欧阳锋跌入海中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尤其讲到欧阳锋落水那段,他更是模仿得惟妙惟肖,逗得黄蓉捧腹大笑,连黄药师嘴角也微微牵动了一下。
洪七公听完,拍腿大笑,声震林樾:“哈哈哈!老毒物横行一世,没想到在你老顽童手里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痛快!当真痛快!”
黄药师却微微蹙眉,沉吟道:“伯通,你此举虽是大快人心,但欧阳锋此人睚眦必报,心胸狭窄,今日受此大辱,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日后你独自在江湖上行走,需得多加小心。”
周伯通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他作甚!他来找我最好,正好再让他尝尝我‘抓痒一指’的厉害!”说着又作势欲戳,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黄蓉心思细腻,眼珠一转,笑道:“周大哥,你衣服都湿透了,快随我去换身干净的。我让哑仆给你准备些热姜汤驱驱寒,再弄些好吃的给你压压惊!”
一听到“好吃的”,周伯通立刻把欧阳锋抛到了九霄云外,咽了口口水,连连点头:“好好好!还是蓉儿丫头贴心!老顽童我肚子里的海水正好需要点好东西填填!”
众人回到精舍,黄蓉自去张罗。周伯通换上一身干净的布衣。喝下热腾腾的姜汤,又风卷残云般消灭了黄蓉端上的几样精致点心,他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洪七公在一旁看着,笑道:“老顽童,你这下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接下来有何打算?难道还想着一个人出去乱闯?”
周伯通抓了抓刚刚弄干、依旧蓬乱的头发,难得地露出几分思索的神情:“这个嘛……老毒物肯定气疯了,在外面堵我也说不定。嗯……黄老邪,你这桃花岛风景不错,吃的也好,我再多住几天,你不介意吧?”他眼巴巴地望向黄药师,生怕他把自己赶走。
黄药师淡淡道:“随你。”他虽性情孤僻,但经过这些时日,对周伯通这率真烂漫的性子倒也并不讨厌,更何况他方才还让欧阳锋大大地吃了个瘪,心中其实有几分赞赏。
郭靖更是高兴:“大哥愿意留下,那是再好不过!我们正好可以继续切磋武功。”他这几日与周伯通相处,虽觉他行事怪异,但那份毫无机心的真诚和对武学的纯粹热爱,让他深感投缘。
周伯通一听“切磋武功”,立刻又活跃起来,跳到郭靖面前:“对对对!好兄弟,你那左右互搏练得怎么样了?来来来,让大哥看看!”说着便要去拉郭靖过招。
黄蓉连忙拦住:“老顽童!靖哥哥手上伤还没好利索呢!您老人家刚回来,也消停会儿吧!”
周伯通这才想起郭靖手上有伤,讪讪地收回手,但眼珠一转,又有了新主意:“不能动手,那动口总行吧?好兄弟,我之前教你的那些……呃……‘伯通真经’,你忘了没有?趁我现在有空,再给你讲解讲解其中的妙处!”
郭靖脸色一正,恭敬道:“大哥所传,字字句句,郭靖都已牢记在心。只是……”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黄药师和洪七公,“这经文关系重大,大哥曾立誓不练,我也……”
周伯通打断他,满不在乎地说:“哎呀!你记下了就是你的了!跟我的誓言不相干!再说,我又没教你练,就是讲讲其中的道理,就像……就像讲故事一样!对对,就是讲故事。好玩!好玩!就像讲故事一样!”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理由充分,理直气壮起来。
洪七公与黄药师何等人物,早已从周伯通之前的只言片语和此刻的神情中猜到了七八分。洪七公哈哈一笑,对黄药师道:“黄老邪,看来你这未来女婿,福缘不浅啊。”
黄药师目光深邃地看了郭靖一眼,未置可否。他一生博览群书,精通百家,对《九阴真经》虽无欧阳锋那般强烈的占有欲,但也并非毫不好奇。只是他心高气傲,绝不会开口询问,更不会去觊觊小辈之物。
周伯通却是个藏不住话的,见众人似乎都已心照不宣,更是来了兴致,拉着郭靖就要开始“讲故事”。郭靖颇为为难,一方面觉得未经大哥允许,不该泄露经文内容;另一方面又觉得对师父和未来岳父隐瞒,似乎也不妥。
正当他踌躇之际,黄药师忽然开口:“靖儿,你先随我来。”说罢,转身便向书房走去。
郭靖一愣,看向洪七公和黄蓉。洪七公挥挥手:“去吧去吧,黄老邪肯定有话说。”黄蓉则冲他鼓励地点点头。郭靖这才应了一声,跟着黄药师去了。
书房内,檀香袅袅。黄药师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如霞似锦的桃花,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周伯通传你的《九阴真经》,你待如何处置?”
郭靖毫不犹豫地回答:“大哥将经文传我,是信任郭靖。此物牵连甚广,易惹祸端。郭靖愚钝,不敢觊觊其中武功,更不敢据为己有。一切但凭黄岛主处置。”说着,他便要从怀中取出那本封面写着“唐诗三百首”的绢册。
黄药师却再次摆了摆手,阻止了他:“既然伯通将它给了你,便是你的机缘。我桃花岛武学自成一家,尚不须借重此物。”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傲然之气。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欧阳锋对此经志在必得,你身怀此物,如同稚子怀金过市,危险异常。今日他受辱于伯通,怒火必然转嫁于你。你武功虽已有成,但经验尚浅,需得加倍谨慎。”
郭靖躬身道:“郭靖明白,多谢黄岛主指点。”
黄药师看着郭靖憨厚却坚定的面容,想起他方才毫不犹豫要将经书交出的举动,心中对他又添了一分认可。这少年或许不够聪明机变,但这份赤诚和担当,确是难得。
“你与蓉儿的婚事,既已定下,便需早作准备。”黄药师话题一转,“我与你师父商议过,待你手伤痊愈,便先行返回中原,一则将你母亲接来和告知全真教师父,二则也可暂避欧阳锋锋芒。蓉儿……”他略一沉吟,“届时让她随你同去。”
郭靖闻言,连忙躬身:“是!郭靖定当竭尽全力,保护蓉儿周全!”
与此同时,在精舍外的桃林中,洪七公眯着眼,看着书房方向,对身旁的周伯通道:“老顽童,你这回可是给靖儿找了个天大的麻烦啊。”
周伯通正拿着一根树枝逗弄地上的蚂蚁,头也不抬:“麻烦?什么麻烦?有经书练还不好?我要是能练,早就天下无敌啦!可惜……唉……”说到后面,语气又有些低落。
洪七公叹了口气:“怀璧其罪。欧阳锋岂会甘心?只怕此刻,他就在某个地方,等着报复呢。”
周伯通猛地扔掉树枝,跳了起来,叉腰道:“他敢!他要是敢动我兄弟一根汗毛,我……我……”他本想说“我就用经书武功打死他”,但想到誓言,后面的话又噎住了,气得抓耳挠腮,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就天天去骚扰他,让他想睡也没得睡!” 说完又自己玩起左右互搏术,左手和右手打起架来。
洪七公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海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东海之上,风云虽暂歇,但更大的波澜,似乎正在看不见的深处酝酿。欧阳锋这“西毒”之名,绝非幸致,他接下来的报复,恐怕会比明刀明枪更加凶险。
黄蓉在一旁,看着周伯通提到“左右互搏”时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又想起之前郭靖双手同使“亢龙有悔”的威风,心中大感好奇与羡慕。她本就聪明绝顶,对各种新奇事物都有着极强的求知欲,此刻便拉着周伯通的衣袖,撒娇道:“周大哥,你那个‘左右互搏’听起来好玩得紧!你快教教我嘛!”
周伯通正愁没人陪他玩,见黄蓉主动要学,顿时大喜过望,仿佛找到了新的玩具,连连点头:“好好好!蓉儿丫头想学,包在大哥身上!这玩意儿可比空明拳还好玩!” 他立刻忘了“讲故事”的事,兴致勃勃地就要开始教学。
“你看好了!”周伯通当下便盘腿坐下,左手平伸,缓缓画出一个规整的方,右手同时画出一个滚圆的圆,双手动作协调却又泾渭分明,仿佛有两个人在同时操控。
黄蓉睁大了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看得仔细。她心想:“这有何难?不过是分心二用罢了。” 她自负聪明,觉得这比那些繁复的武功招式简单多了。
“看清楚了吗?你来试试!”周伯通迫不及待地催促。
黄蓉自信满满地点头,依样画葫芦。她凝神静气,左手刚一动笔,想要画方,右手却不由自主地也跟着想要画方;她急忙控制右手去画圆,左手却又跟着画圆的动作走了起来。试了几次,总是左右同步,要么都画方,要么都画圆,怎么也协调不起来那截然不同的两个动作。
“不对不对!”周伯通凑过来,指着她的双手,“你的心太活了,想法太多!要像靖兄弟那样,心思单纯,不想别的,就把心分成两半,一半管左,一半管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