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杨柳依依,明媚的日光斜照在一张苍白的脸上。
抬手间,一众低着头的男子涌进了窄窄的院落,把妃色衣裳的女子围在中央。
枝头燕雀受惊飞去,柳楣却不能插上一双翅膀离开,目之所及,只有这间小院。
柳大人身边的小厮姗姗来迟,并未作多余的解释,只淡淡说道,“这里有十位画师,画好之后,请姑娘选一幅与您最相像的出来交给在下。”
端着药回来的小崔在柳楣耳边悄声提醒,“姑娘,今日天好,老爷特地请了画师来为您画像,可不好推脱了去。”
柳楣只得应下,“一切,都听柳大人的。”
几位相熟的画师面面相觑,一见到这位病弱的闺阁小姐,纷纷替自己捏了一把汗,来的时候那位柳大人只说了一句话,“十者取其一。”原先只想到要是画没被选上大不了就是白忙活一场,可联想到那个不可说的传言,腿是越来越抖了,画笔也拿不住了,简直画也不是,不画也不是。
直到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小子走上前,众画师才你追我赶地挤到柳楣身前,就为看清她的每一分容色。
至此,美人不美,只摹其貌。
柳楣轻叹了一口气,瓷勺轻磕在玉盏边沿,发出耐人寻味的叮当脆响,小崔见状赶紧命令道,“是那个小孩先开的口,让他先来。”
小崔声音虽然不大,但身旁坐着举止神态大有威严在的柳楣,众人不得不听服。
男孩约莫十岁,却有着超乎年龄的从容淡定,昂着头对着柳楣身后的小崔说道,“小姐,我作画有一个必要条件,请让我摸一摸你的脸。”
小崔脸上露出愕然的表情,又轻手轻脚走到这男孩跟前,疑惑的目光对上他空洞的眼神,顿时明白了一切:原来这位年幼的画师看不见。
小崔回头,“姑娘,他竟然是个瞎子!”
柳楣忽的抬头,眼底总算有点光亮,好奇问道,“小画师,你看都看不见,怎么为我作画?”
“美人在骨不在皮,俗话说的不无道理。”男孩神色坚定,颇有种成竹在胸的自信,“我是自成一派的摸骨画师!”
话一说完,招的哄堂大笑。
小小的身影却在柳楣心里逐渐高大起来,脸上也扬起了许久未见的笑容,“摸骨画师?真有意思。”
快凑到柳楣跟前的画师颔首低眉,斜着眼看那个男孩,面露鄙夷,“小姐您有所不知,京都近日多有招摇撞骗之人,保不齐这小子就是其一。”
“就是,也不知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其余几个画师也随声附和,虽没把这个初生牛犊放在眼里,但现下少一个对手是一个,也顾不得怜惜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辈。
“才不是混进来的,我是替我师父来的。”男孩眼里泛起泪,但语气不改,这次是对着柳楣说的,“姐姐,请你相信我。”
柳楣慢走到他身前,小崔想扶,她却是先一步蹲下身,抓起男孩颤巍巍的小手,“小画师,请吧。”
……
去柳府作画的十位画师回来只剩下一个,还是个瞎了眼的小孩子,无形之中,又印证了那个传言。
当今圣上昏庸无度,酒后宠幸臣妇,柳夫人诞下一女后难产而死,至于留下来的病秧子,无人在意无人疼惜,却因为这位丞相大人提着乌纱帽作保,才认作了府上唯一的小姐,供菩萨一样的供起来,知道些真相的大都被处决,说了些闲话的连埋在哪里去了都不知道,更别说亲眼见过这位小姐的。
“那公主也是可怜,一辈子不能见识这外面的世界。”
“小声些,”卖瓜果的女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什么公主,柳府上下都只有一个小姐。”
“瞧我这老婆子胡说些什么,”老妇连连打了几下自己的嘴,“这胡瓜再来一斤吧。”
买完瓜果的老妇刚走,又来了一老一少两位顾客。
老叟扫了一遍这摊子,“这乌椹不错,想不想吃啊?”
男孩摇了摇头,拉着师父的衣袖就走,他现在可没心思买什么瓜果。
“师父,为什么和我一起去作画的那些画师都不见了?”
花白头发的老叟双手背在身后,气息拖得长长的,“他们呐,没老夫幸运,有你这么出色的弟子。”
“为什么要找这么多人为她画像啊,她又不是宫里的公主?”
孩童年纪尚幼,总是有不少幼稚的问题。
“因为她要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所以要原原本本地把她画下来,好让她未来的夫君相看啊。”
“那师父快带我去柳府,我要为那个姐姐多画几幅像,好让她夫君多见见。”
男孩到底才十岁,稚气未脱,想着一茬是一茬。他也不知道,嫁到很远的地方对柳楣意味着什么。
师父不想扫了他的兴,想着应该也进不去柳府,便慢悠悠地带着他去了,也好让他这个懂事的徒儿断了念想。
“师父,到了吗?”
徒儿的问题问了不下五遍,老叟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终于在看到萧瑟的大门后,能肯定地回答他,“到了。”
谁知这孩子摸着石柱就向前寻去,正如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个没抓住,就钻到了那红门前。随后,叮叮咚咚的敲门声吵醒了打盹的下人。
裴元礼极为感激柳府的这位小姐,她是第一个愿意让他摸骨画像的客人,还从相似的十幅画里选中他的那一幅,他心里从来没有那么满足过,师父的赞许也很好,但他觉得这样的肯定更值得他为之执笔。
师父以为他不懂这柳府不好进,但他就是想让师父带他来这儿,他要试一试。
他的声音怯怯的,但用尽了力气喊出,“劳烦大人给小姐通报一下,小画师来作画了。”
守门的下人只翕开一道仅可漏出一只眼睛的门缝,睨着眼看着这个还没门环高的孩子,不耐烦道,“滚滚滚,这儿没你的事了。”
裴元礼咚的一声跪下,慌忙乞求,“求求你,放我进去吧。”
一旁束手无策的师父本想上前,远远而来的车马嘶鸣却止住了他的步伐,他不得不先躬身行礼。
小厮对着跪地不起的裴元礼喝道,“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挠柳大人回府,拖下去!”
“我…我是来为柳小姐作画的,无意冒犯大人车驾。”
老叟把这个傻徒儿护到身后,急忙打着圆场,“柳大人,我这徒儿年纪尚浅,性子冲动了些但并无坏心,还请大人开恩,我们这就离开。”
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略略和悦的脸,“你就是那个小画师吧?”
裴元礼点头,倒是惊喜柳大人能记得他。
“你画的很好,”柳大人招手,示意身旁小厮把人扶起来,对柳楣的事,他能做的不多,只浅浅一句,“带他去找小姐吧。”
小厮陪了柳渊许多年,他清楚地记得,自从先夫人难产而死之后,他家老爷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从一个温和恭顺的文臣到如今这个乖张暴戾的弄权小人,早已面目全非,如今竟对一个小儿发了善心,这身上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