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鬼影重重,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
不知无极妖人使了什么手段,怨魂回到埋入地底的残躯,竟好似活了过来。
就算僧徒再多,也是杯水车薪,要想靠弟子手中的法钵将这些怨魂收回超度,怕是难如登天。
现下,别无他路。
那个在弘一心湖沉浮多年的疑问又冒了出来——一直以来,他是不是都做错了?
如果不是他执意牺牲一族血脉供养血莹为怨魂引路,是不是就不会给无极妖人可乘之机?
“国师大人,你可想好了吗?”白衣少年目光如炬,又提醒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红衣女子拱手道,“只等国师大人一声令下,我辈万死不辞。”
国师身旁的小弟子攥着衣角,忧心的看着师父,他从未见过师父这副模样,似乎在埋怨自己,又好像有些……释然?
“哪用得着你们小辈赴死?”国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对师兄妹,又问道,“当初我不顾你师门之仇,执意要保下暗日影这个宗门,你们可恨我?”
白衣弟子不假思索答道,“为了大局,蜀山弟子自是甘之如饴,怎么会恨您。”
国师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红衣女子,“华玉呢,你怎么想?”
常华玉没憋住一口气,回道,“师门之仇,不共戴天。”她握剑的手有些震颤,“青天白日,只要遇见与暗日影有关之人,我都巴不得杀之而后快,即使那人身上只是沾染了暗日影的气息。虽然暗日影覆灭,我也恨没有亲手了结掉虫旭!国师之于我们,华玉觉得,有恩……亦有怨。”
弘一仰天大笑,心底是从未有过的畅快,“国师之位坐的久了,我都快忘了以前。华玉,你和你师父很像。”
常华玉呼吸一滞,忽的想到师兄说过,这位国师和师父是旧识,所以当国师力保杀害师父的真凶之时,她是极为怨恨的,她不理解什么大局,更不在乎。自古以来,明明人族怨魂都是该一一清灭掉的,怎么非要让血莹仁慈的送他们安渡奈何?偏偏这供养血莹之脉还来自恶贯满盈的暗日影,她咽不下这口气!
小弟子扯了扯弘一的衣袖,“师父,方才师兄来回话,说都准备好了。”
国师长舒一口气,望向白衣少年的眼神很是坦然,“华庭,你也准备好你的剑。”
华庭神色定住,语气有些不自然,眼眶有些湿润,“弟子,听命。”
……
湿漉漉的液体溅到脸上,竟有种灼烧感,苍梧鱼视线模糊,依稀能辨一支青影舞旋在前,他本想张口说话,喉头又涌上铁锈味。
“苍梧长老,你醒啦?你放心,我们不会抛下你的。”
苍梧鱼这才发现,弥野正背着自己奔走,叶棠梨则是拿着那截枯枝在前头开路,几个死尸围上来,手起叶落之间,幽绿的血液飞溅。
弥野又抱怨道,“不知那无极妖人使了什么手段,竟能让这些怨魂归躯,城里的百姓恐怕要遭殃了。”
叶棠梨却瞧着有些不对劲,这些死尸看着是齐头并进,势要祸乱京城,可真一进了城都是各自为营,只有极少数无差别攻击,大多数人家几乎可以说是相安无事,传不出一丝杂音。
难道真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些死尸是寻仇来的?
不过分了一息的神,身旁晃出一只老鬼,满口残牙深深咬住她的臂膀,叶棠梨吃痛,利落挥棍,就要劈开这具枯槁死尸。
“不可以!”
稚嫩的声音忽的传来,听着分明是颤抖着嗓子吼出来的,还带着哭腔。
叶棠梨拢了拢眉头,手上的动作顿在半空,身子又是一沉,惊觉不知是哪个小鬼头死死抱住了她的大腿,这下打也不是,甩也甩不开。
叶棠梨提高了音量,“小孩,松开!”
“我不!你先放了我阿翁!”小孩就是不松手,声音也跟着大了些。
“你阿翁是谁?不松我可动手了啊。”叶棠梨双手叉腰,先把牙快嵌进她肉里的死尸推开,再躬身抡起衣袖重重拍了一下这孩子的屁股。
“再问一遍,你阿翁是谁?”
小孩不理,只匍匐爬到那具死尸跟前,攒着他腐朽的衣角,也不肯松开。
小孩皱着眉头,用怨怼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叶棠梨,“你欺负人!”
叶棠梨双手一摊,无奈地把人提起来,一边抽他屁股一边坏笑,“诶,我还就欺负上你了。”
弥野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要不是背上有人就拍手称快了,嘴上恐吓道,“小孩,你要是再不松开,可要被老鬼给吃掉了。”
小孩立马驳道,“才不会!”
苍梧鱼扶额,没想到这番境地二人竟耍起了小孩心性,索性让弥野先放自己下来。
“你阿翁在哪?”
皎皎明月一般的脸出现在眼前,小孩的眼睛瞪大了不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流,还不忘乞求道,“大仙,求您救救我阿翁,他不认识我了!”
苍梧鱼好似明白了什么,指着他身旁挣扎不停的死尸问,“他,是你阿翁?”
“全儿?”
温柔似水的声音入耳,小孩又是一阵涕泗滂沱。
小孩眼睛倏地就亮了,又转而哀求起这位来迟的救星,“大哥哥,你快帮帮我!”
一手搭在阮泠肩上的梅霜不禁发问,“阮泠,你认识这小孩?”
“他叫全儿。初到此地,我去问路时正巧碰见了他,只是……”阮泠欲言又止,“反正,是个可怜的小孩。”
看着全儿不离不弃的抱着这个死尸,众人也猜到了一点原因,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苍梧鱼能感受得到全儿身旁死尸的怨气被一点点消磨下去,许是因为这份血缘亲情太重,又或是那位国师下定了决心。
九幽之下,森森阴魂,有多少是因为怨恨难消,又有多少是心有不甘,牵挂人间?
地动山摇,京都之上,赫然升起一柄长长的剑,金光的剑气势要肃清罪孽,分别黑白人间。
……
金瞳映金光,灰衣少女嗤笑一声,没于暗,现于光。
长剑指向之处,燕来熹笑眼如魇。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燕来熹皱眉俯视被她弄得乌烟瘴气的京都,心中大快,“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选?”
地上,狼藉一片。
再见熟悉的身影,即便他神智不清、腐败溃烂,生人看见的还是熟悉的身影,为之动容的是他遍体鳞伤、惨死人间。
五岁的全儿只觉怀抱中的身体一点点枯竭,空中浮现阿翁青白的一张脸,先前有些凶的脸又变得如往日一般慈祥,但就是飞得越来越高,他跳得明明已经很高了,却怎么也够不到。
阮泠于心不忍,把全儿托到空中,他终于够到了阿翁的衣角,可他不明白手里怎么那样空,像是什么也没抓住一般。
燕来熹分外得意地宣告,“愚蠢的人呐,你们可知道你们敬仰的国师要干什么?他可是要联合蜀山剑派,将所有惨死人间的怨魂尽数清灭,你们日思夜想的亲人,即便是被害死了,也别想往生极乐,只能魂飞魄散,哈哈哈!不过,你们这些人族要是求我,说不定我会帮你们。”
话一说完,冷清的京都城,一阵喧闹,哀求声,怒骂声,支持声,哭声……仿佛要掀起巨浪,朝着悬在空中那把正义的剑拍去。
凛凛细汗又冒了出来,苍梧鱼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答应过国师,安稳京都,留给他时机去准备,应对一切危难,做一个了结。
如今百姓群情激奋,命运带给他们的不公,再一次无情地席卷每一间摇摇欲坠的屋舍,他们有资格反对,也有立场抗争。
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再次出现在眼前,上官栩似乎还能看见她的音容笑貌,他知道她已无怨无悔,青昀轻飘飘的松开了手,不再回头。
“逝者已矣,你们根本没得选!”叶棠梨站在高处,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在整个京都回荡,萦绕在每一个悲痛欲绝之人耳边。
“你凭什么这么说?难道我儿就应该被匪徒蹂躏至死,就该魂飞魄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