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我爹一生行善积德,无故惨死,若是连亡灵都不能安渡奈何,这世间到底还有什么道理?”
“我佛慈悲为怀,你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资格为我们发声!”
漫天的怨气凝聚为指责的深渊巨口,愤怒的朝着叶棠梨一人咆哮而去,更有甚者发了疯似的朝她攻击起来。
苍梧鱼站到叶棠梨身边,眼神轻轻拂过她,好似带了什么,又走得很快,提起玉絮与她手中的枯枝一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梅霜没心思去深究叶棠梨为什么要在群情激奋的众人面前说出这句冰冷的话,但她知道,叶棠梨心里也不好受,再加上强行冲破此间禁制遭到反噬,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阮泠一手扶着倒下的梅霜,一手把心力交瘁后晕倒的孩子搂在怀里,倒是无暇顾及叶棠梨。
弥野则是看着一个个青白的影子从尸身之中分离出来,头也不回的升上了天,想来不用等那金光长剑斩下,这些怨魂就会自愿被剑气湮灭,再看暗夜之下被众人围攻的青影,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有的人怨恨不已,有的人欣然接受,有的人默不作声……
世间的不公太多了,叶棠梨也遭受过,不过她还算幸运。
或许,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绝境逢春呢?
天光大泄,终于又是新的一天。
青白的魂影悄然离开,众人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长剑在空中明明灭灭,那一剑没有斩向人间,而是不遗余力地朝着始作俑者杀去,燕来熹不敌,凭空撕开一道口子便逃之夭夭了。
金光洒下,似乎比阳光更暖,落在怆然逝去之人身上,灰飞烟灭,落在悲痛的活人身上,有人忘记,有人刻骨铭心。
经历了如此悲恸的一个夜晚,京都终是活了过来,勃勃生机再度涌现。
萧墙之下,一夜无眠的皇帝,久久仰视长天。
街巷重新闹热起来,行人忙碌着各自的事。
红衣少女气势凌人,提剑而来,叶棠梨瞬间感到脖子一凉,退到苍梧鱼身后去,假装没看见。
“谢谢你救了我。”常华玉拱手道谢,语气十分恳切,“还有,对不起!”
叶棠梨有些云里雾里的,神色疑惑。
白衣少年解释道,“那日我师妹因为你浑身萦绕着浊浊暗日影的黑气,怒火中烧对你提剑,当真是不对。姑娘你又在巫堡救下我们,于情于理,华玉都应该好好致歉,你受得起。”
“万一我真和暗日影有什么勾结呢?”
“不会,”常华玉脑中又浮现叶棠梨独当一面的景象,笑道,“我信你。”
“等等……”叶棠梨叫住要离开的两人,问道,“以后再有怨魂,该当如何?”
“引魂之物,何止血莹。我们正打算去终南山找一找传说中的往生铃,”常华玉眼里若有曦光,这一夜她真的明白了什么,“天祝节,会一直延续下去。”
常华庭也道,“皇帝也许诺,一定会加强治理。放心,这浩浩元五大陆,又不是只有你们一个宗门。”
苍梧鱼还是忍不住确认,“国师,可还安好?”
二人刚亮起的眼眸暗了暗,华庭答道,“国师大人祭灵于天地,已然长辞于世。”
虽早有意料,苍梧鱼还是一阵痛心,匆匆拜别而去。
叶棠梨心中也有些酸涩,发觉苍梧鱼有些不对劲,追了过去。
……
明明烈日,心却荒凉。
叶棠梨提着一壶酒,悄悄摸到苍梧鱼身后。
竹叶飘落湖中,漾起一圈圈涟漪,芳草萋萋,时有蜻蜓点水,青鱼啄莲。
只此青绿,苍梧鱼此刻宛若一只颔首白鹭。
果然,这人就算是落寞伤心也要找一个清雅之地。
“此地寒凉,苍梧长老,要不要喝一壶酒暖暖身子?”
苍梧鱼神思恍惚,没觉察到有人跟着,身后忽然有人说话,他差点栽倒湖中去。
“已是夏日,不觉寒凉。”
叶棠梨被噎了一句,故意坐到他身旁,又道,“既如此,我自己喝。”
还没抬起酒壶,就被苍梧鱼接过去,叶棠梨嘴角勾起,手中捏着一根草杆,点了点水面,欢喜的引着鱼儿游来游去。
苍梧鱼问道,“叶棠梨,你觉得命运公平吗?”
叶棠梨摇了摇头,想了好一会儿才答,“不知道,看你在不在乎喽。”
叶棠梨伸了个懒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截青袖从他的眉梢拂到下颌,弄得他心底丝丝缕缕的痒,一壶美酒下肚,苍梧鱼的脸染上红晕,“对啊,还是别在乎这个问题。”
沉默了些许,苍梧鱼问道,“这次京都历练,你可有什么收获?”
叶棠梨腹诽,“这算什么问题?这人可太不解风情了!”
不过还是义正辞严答道,“当然。从前我以为世间哪有什么真情,历练一番才惊觉,真情处处现但不如不见,人人都虚与委蛇才好,免得伤心——”
伤心之人蔫蔫的,叶棠梨不太会宽慰。
“你的伤怎么样了?”
“无碍,休整几日便好。”
“你觉得这酒如何?”
“甚好。”
“你……”
一时无言,叶棠梨又记起一个心中最大的疑问,“苍梧长老,为何你一见到尸身,便那么……虚弱?”
眼见这人脸色更暗了,叶棠梨心凉了一截,悔恨不已,正想着补救什么,就听到了解释。
“倒也不是所有尸身,只有感受生灵悲惨逝去,我才会不得安宁。”
这人说话面不改色,好似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一般。不过也难怪堂堂合一宗长老,竟然难以招架万千怨魂。
苍梧鱼,苍梧鱼……
原来他名字是这个意思吗?
好像在希望——苍生无虞。
叶棠梨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身子重了不少,好像要没入湖中。
苍梧鱼见她神色有些不对,连忙岔开话题,“对了,你们是怎么发现阿秀有问题的?”
阿秀被无极抓住几乎毫发无伤,还能守住血莹,他心中是起疑,但他还是低估了无极妖人的疯狂程度,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感情投入的做戏,只为亲身参与京都之乱的每一个环节,更何况那个作为阿秀的她是个绝对毫无威胁的弱者。
叶棠梨抬眼,不想再谈伤心事,想着苍梧鱼一贯严肃,玩笑道,“京都话本子要不要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