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指尖即将触到他后颈的瞬间,大手猛地顿住。
陈家佳踉跄两步稳住身形,满脸错愕地回头,台下的李大刀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
只见那魁梧的身躯僵在原地,暴怒的神情瞬间被抽空,眼神涣散成一片空洞,嘴唇微微颤动,细若蚊蚋的声音飘出来,带着浓浓的哽咽:“娘……爷爷……热粥……糕点……”
豆大的泪珠突然从他粗犷的脸上滚落,砸在青石地上,晕开浅浅的水渍。他缓缓蹲下身,巨大的手掌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冲破喉咙,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放声痛哭起来。
喧闹的赛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哄笑、怒骂、议论,全没了。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擂台上那个痛哭的身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李大刀也愣住了,脸上的窘迫与焦灼消散,只剩满满的诧异,目光落在那枚静静躺着的铜钱上,满是不解。
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毫不起眼,却藏着最温柔也最锋利的力量——它腐的从不是肉身,而是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对手的脑海里,翻涌着一幅幅陌生的画面——阳光里,父亲的笑脸,母亲指尖的饭菜香,爷爷粗糙的手掌,桌上冒着热气的粥,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他从没见过这些,却觉得无比熟悉,仿佛这是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不对……这不是真的……我是异族,我早就不是人族了……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这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铺天盖地的画面淹没。那些他从未经历、却渴望了一辈子的温暖,像潮水般涌来,冲垮了他用几十年筑起的心墙。
他躲在地窖三天,啃野果吃到反胃,晕倒在路边,被一位白发老者收留。两间破屋,一碗热粥,老者待他如亲孙,他以为终于有了家,却又在一个夜晚,看到老者倒在血泊里,噩梦再次发生,老者手里还攥着给他买的糕点。
“我是灾星……”
跪在血泊里的念头,成了他一辈子的枷锁。直到一名异族强者的出现,他冰冷的声音蛊惑:“是不够强,才留不住幸福。”
他信了,抛弃人族身份,拼命修炼,用魁梧的身躯、冰冷的戾气,给自己裹上一层厚厚的壳,把所有的柔软与渴望,锁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快忘了,这副强悍的身躯里,藏着一颗从未被温暖过的、干涸的心。
而那枚铜钱,就是一把钥匙,轻轻一转,让他看到了“本可以”——本可以拥有的父亲、母亲、爷爷,本可以拥有的热粥和糕点,本可以拥有的,属于“人”的一生。
哭声嘶哑,回荡在寂静的赛场,不少人心头泛起酸涩。许久,他才止住哭,缓缓站起身,抹掉脸上的泪痕与鼻涕,眼神里没了暴戾,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落寞。他没看陈家佳,没看台下的同族,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下擂台,背影孤寂,再也没了登台时的嚣张。
走到台阶边缘时,他的脚步顿了顿,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淹没在风里。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消失在擂台下的阴影里。
兼任裁判的轻音愣了足足数息,才结结巴巴地举起手,声音打破死寂:“陈、陈家佳……胜!第二场,人族胜!”
陈家佳站在擂台中央,依旧懵然,低头看着那枚铜钱,许久才喃喃道:“一号师兄……原来也不是那么不靠谱。”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难以置信,攥着铜钱的手心沁出薄汗,他看着对手落寞的背影,心里竟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反倒莫名有些酸涩,小声补了句:“原来这破铜钱,这么厉害……也这么让人难受。”
轻音最先反应过来,高举双手,清亮的声音传遍全场,满是激动:“恭喜陈家佳!以奇招逆转战局!人族接连两场取胜,前一场惊险,这一场惊艳!这枚铜钱的延时心灵攻击,实在是出人意料!”
她的话让李大刀瞬间回过神,看着陈家佳用一枚破铜钱竟也能逆转战局,他突然觉得,自己那场桃核喷喉的闹剧,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启齿了,心底的窘迫瞬间被同伴胜利的欣喜冲散,脸上的尴尬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喜与激动,他抬起头,朝着擂台上的陈家佳用力鼓掌,眼里满是赞许。
看台高处,凌霜影与顾玄翎并肩而立,望着擂台的方向对视一眼,眼底皆有了然。
“因果类法宝,引动心底执念,润物无声。”顾玄翎的声音清冷,精准道破铜钱的来历。
凌霜影薄唇轻勾,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擂台上,陈家佳弯腰捡起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指尖触到铜身,竟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心口也莫名揪了一下,仿佛沾了对方一丝悲戚,攥在手心只觉那冰凉的铜身,竟透着一丝淡淡的温意,低头时又见铜钱上的锈迹似比之前浓了几分,原本模糊的纹路,竟又淡了一丝。
台下没有欢呼,只有死一般的沉默。数万异族强者的目光像淬了毒的箭,密密麻麻钉在他身上——异族观众的眼神里是被羞辱后的暴戾,恨不得冲上台将他撕碎;角落里寥寥几个人族,也只是攥紧了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没人敢喝彩,生怕引来更疯狂的报复。这不是胜利的庆典,只是又一次从鬼门关里抢回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