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指挥中心的核心休息区内,陈子文独自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布莱克斯坦带来的那些"深蓝科技"工程师已经开始在指挥中心"考察",他们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项目成员的心上。但陈子文此刻已经没有精力去应对这些了——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的大脑停止运转哪怕片刻。
脚步声接近,是苏茜。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微弱热度的体检报告,神情比平时更加严肃。
"博士。"她在陈子文对面坐下,将报告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周围的喧嚣似乎与他们隔绝,形成一个安静的气泡。
苏茜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汇报数据,而是翻开报告到某一页,指尖在几项显著异常的激素水平和生理结构扫描影像上短暂停留。
那些曲线和图像,清晰地指向一个不容置疑的、与孕中期完全吻合的生物学事实。
【HCG: 89500 mIU/mL】 【孕酮: 78 ng/mL】 【子宫样结构: 长度11.2cm,宽度7.8cm】 【胎儿头臀长: 10.3cm】 【预估孕周: 16周±2天】
陈子文的目光扫过报告,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的手指紧紧抓住沙发扶手,指节泛白,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试图合上报告或做出任何辩解。
因为他知道,在这些数据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
苏茜也没有问"这是怎么回事",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评判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陈子文的反应。
良久,陈子文才开口,声音沙哑:
"你...会告诉别人吗?"
苏茜摇头:
"医患保密原则。除非您授权,否则这份报告只有我们两人知道。"
她停顿,目光温和:
"但博士,您的状况需要专业的医疗监护。这不是普通的情况,我建议..."
"我知道。"陈子文打断她,"我有私人医疗团队在跟进。只是...不能让盖亚这边知道。"
苏茜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一个设计简洁的白色药盒,放在报告旁边。
"博士,"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关怀,"长期处于高压状态,身体对营养和支撑的需求会远超平常。这是特制的营养补充剂,成分干净,不含任何兴奋剂或有害物质。"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感觉压力过大时,它可以提供一些基础支持。这个,比过度依赖咖啡因...要安全得多。"
陈子文终于抬起眼,看向苏茜。
她的眼神清澈而专业,没有丝毫探究隐私的冒犯,只有一种基于职责和...某种更深理解的关切。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那个药盒和底下的报告一起拿起,收拢,塞进外套内袋。
一个眼神的交汇,在沉默中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信息传递与同盟确认。
她知道了他的秘密,并以她独有的方式,提供了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专业的守护。
"谢谢。"陈子文低声说。
"保重,博士。"苏茜站起身,准备离开,但在门口又停下来,"还有...如果您需要谈话,或者任何医疗建议,我随时都在。"
说完,她转身离开,留下陈子文独自坐在那里。
他拿出那个白色药盒,打开,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胶囊,每一颗都标注着详细的成分和用量。
这是苏茜的方式——不多问,不评判,只是默默地提供支持。
陈子文感到眼眶发热。
在这个充满敌意和压力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人,愿意无条件地帮助他。
但这份短暂的慰藉,很快就被更深的绝望吞没。
晚上八点,陈子文离开盖亚总部,驾车前往城郊。
他需要见吴教授。
需要那个唯一能让他完全卸下伪装的地方。
吴教授的公寓在老城区,是一栋有着五十年历史的建筑。爬满常春藤的外墙,木质的楼梯,还有那个永远充满书籍和绿植的客厅——一切都如同时间胶囊,保存着最温暖的记忆。
当陈子文按响门铃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吴教授打开门,看到他憔悴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进来吧,孩子。"她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他进来。
陈子文走进那个熟悉的客厅,看到壁炉里燃烧着木柴,茶几上摆着刚泡好的茶,还有那张他曾经无数次坐过的旧沙发。
这一刻,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
陈子文没有像在苏茜面前那样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而是像一只受伤后终于找到安全巢穴的动物,直接跪倒在沙发旁,将头埋进坐垫里,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
"老师..."他的声音破碎,"我...我撑不住了..."
吴教授走过来,坐在沙发上,轻轻将他的头扶到自己膝盖上,像多年前那样,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哭吧,孩子。"她轻声说,"在这里,你不需要坚强。"
这句话像是打开闸门的钥匙。
陈子文终于放声大哭,那些积压了数月的恐惧、委屈、绝望,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为什么..."他语无伦次,声音因哭泣而破碎,"为什么我越是想要坦诚,把最真实的、最不堪的一面露出来,他反而离我越远?"
"我努力地想保护盖亚,保护...保护这个孩子,保护我们之间...可为什么一切都在失控?"
"我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工作在失控,感情在失控,连我的身体都在背叛我..."
他的手按在小腹上,那里的隆起已经越来越明显: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当初就终止它,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我就能继续掌控一切?"
"但每次这么想的时候,它就会动...像是在提醒我,它是活着的,它是真实的..."
"我该怎么办,老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吴教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让他把所有的情绪都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