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好奇心起,忘了刚才的羞窘,忙问:“不是西域的?那它从哪里来的?”
冯镇岳瞥了她一眼,又看看凝神倾听的众人,压低了些声音道:“据一些老一辈零星传言,百十年前,幽冥教前身似乎起于中原苗疆一带,最初叫什么名字已不可考,行事亦正亦邪,擅长一些驱虫弄蛊、驾驭阴煞的诡异法门,被视为旁门左道。后来不知怎的,大概是得罪了当时势力庞大的正道联盟,或是内部出了什么大变故,在中原待不下去了,才举教西迁,到了西域扎根。”
他顿了顿,继续道:“到了西域后,他们似乎得了什么更邪门的传承,将原本的阴毒功夫与西域一些诡秘术法结合,创出了如今这套以地脉阴煞、九幽死气为根基的歹毒武功,唤作‘幽冥大法’。这功法进境极快,威力奇大,却最能侵蚀心智,损人根基。那南宫锦,便是将这幽冥大法练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听说她天资之高,堪称百年罕见,年纪轻轻便压服教中一众老魔头,登上了教主宝座。”
慕容冲忍不住插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传闻她容颜绝世,却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冯镇岳哼了一声:“漂亮?那是自然。可越漂亮的女人,有时候越危险。尤其是这种武功高、心思深、手段狠的女人,更是沾惹不得!沈小子,老子跟你说这些,是提醒你,万一真对上了,可别被她那皮囊迷惑,手下留情,那可是要送命的!”
沈清弦神色平静,声音清越:“冯帮主多虑了。正邪不两立,沈某心中唯有手中之剑,以及剑所指之敌。皮囊美丑,与我何干?”
篝火噼啪一声爆响,映得她眉宇间那抹凛然之气愈发清晰。
冯镇岳看着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咕哝道:“你小子……有时候真像个得道的小老道,没点年轻人该有的活气。”说罢,不再多言,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殿外风雨声渐歇,只余檐水滴滴答答,敲在石阶上,更显破庙空寂。
篝火燃至半夜,火光已弱了下去,明明暗暗地映着众人睡颜。
慕容冲靠柱合眼,眉头微锁,睡得不甚安稳。玄真与觉远盘坐守夜,呼吸绵长,似已入定。冯镇岳鼾声如雷,独臂枕在脑后,另一手仍搭在熟铜棍上。墨羽隐在殿角阴影里,气息几不可闻。
李双在干草铺上翻来覆去,身下碎草窸窣作响。这荒山破庙,四壁透风,地面潮湿,兼之心中记挂黑木堡之事,哪里睡得踏实?她悄悄睁眼,目光不由自主便溜到不远处那道青影上。
沈清弦背靠斑驳墙壁,双剑横于膝头,眼眸轻阖,长睫在眼下投了浅淡阴影,姿态看似放松,脊背却仍如孤松般挺直。
李双咬唇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像只偷食的猫儿,蹑手蹑脚爬起,蹭到沈清弦身侧坐下。见大师兄并无反应,她胆子大了些,小心翼翼将脑袋靠上那略显单薄的肩头。清冽干净的气息混着庙中潮湿的土腥气钻入鼻端,她满足地轻叹一声。
等了片刻,沈清弦依旧不动,李双心头窃喜,得寸进尺般,右手悄悄探向沈清弦置于膝上的左手。指尖一触及那微凉的手背,沈清弦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搁在纯阳古剑剑鞘上的右手食指微微抬起半分。
李双却未察觉,只当大师兄默许,心头如小鹿乱撞,正欲更进一步,将五指滑入那指缝间紧扣——
“双儿。”
沈清弦的声音低沉,不含半分睡意,她并未睁眼,左手却已不着痕迹地抬起,状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膝上松纹剑的剑穗,恰好避开了那只意图明显的纤手,“时辰不早,明日还需赶路,莫要胡闹,快去歇息。”
李双动作僵住,满腔热切如同被泼了盆冰水,委屈涌上心头,她维持着靠肩的姿势不动,眼圈微红,声音带了哽咽:“大师兄……我睡不着,心里怕……”
沈清弦终是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她。小师妹泪盈于睫,楚楚可怜。她心中无声一叹,终究硬不起心肠斥责,放缓了声音:“有师兄在,有何可怕?江湖行走,风餐露宿乃是常事,习惯便好。”
说着,她抬手,如幼时那般,轻轻拍了拍李双的头顶,动作轻柔,却恰到好处地让两人之间恢复了恰当的距离。
“去睡吧。”
李双吸了吸鼻子,知道再纠缠下去徒惹大师兄不悦,只得闷闷应了一声“哦”,不情不愿地挪回自己的草铺,裹紧外衫,背对着沈清弦躺下,肩头犹自微微抽动。
沈清弦凝视着她委屈的背影,目光复杂。她岂会不知这小师妹的心思?只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握剑的手,指节分明,腕骨清晰,是一双毋庸置疑的、属于武者的手,却也注定无法与另一只柔软的手十指交缠。
殿外,一声夜枭啼叫划过夜空,凄清寥落。
她重新阖上眼,太清罡气在体内默默流转,将那心头泛起的一丝莫名涟漪,悄然压了下去。
这漫漫长夜,于她而言,清醒才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