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大？”花无影轻笑一声，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水，“我倒觉得，这说书先生的想象力还不够丰富。你可知现在满城百姓都在为你叫好？连三岁孩童都在唱颂你的童谣。你这青衫剑侠的名号，可是比圣旨传得还快。”

她走到窗边，小心地掀开一条缝隙，锐利的目光扫过外面寂静的巷道，看着远处街口不时走过眼神阴鸷的东厂番子，语气转为凝重：

“赵无极现在是狗急跳墙，发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全城搜捕，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不过看这架势，他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祸害过甚——民心所向，众怒难犯，他若是逼得太紧，只怕你这青衫剑侠还没抓到，玉京城先要激起民变了。”

沈清弦默然片刻，将小报放下，目光投向窗外一角狭窄的天空，轻声道：“我本无意闹出这般动静，更不愿见京城因我而动荡。”

“但你做的没错。”花无影转身，倚在窗边，认真地看着她，收起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那番话，积压在天下人心中已久，想说而不敢说，无人能说。你替他们说了出来，吼了出来。这不止是勇气，更是一种……力量。”

门外传来三长两短、极有规律的叩门声——是吴铭与他们约定的暗号。

花无影眼神一凛，瞬间闪至门后，悄无声息地拉开门闩。一个衣衫褴褛，看似寻常乞丐的人闪身而入，迅速递上一封蜡封的密信，低声道：“侯爷让小的传话：宫中局势有变，陛下态度似有松动，详查当年旧事。请沈少侠务必保重有用之身，静待时机。”说完，不等回话，便又如影子般消失在门外。

乞丐离去后，沈清弦拆开密信，里面只有力透纸背的寥寥数字：“圣意渐明，阉党惶恐，蛰伏待机，切莫妄动。”

花无影凑过来看了一眼，挑眉道：“看来，你昨日那番掷地有声的诤言，并非泥牛入海。或许……真的起作用了。”

沈清弦没有说话，将信纸凑近桌上的烛火。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将其吞噬，化为一阵轻烟和些许灰烬，在她浅淡的眸子里明灭不定。

她抬手挥散那缕青烟，动作间，宽大的青布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晨光透过窗纸，清晰地照见那腕子上几道深紫色的淤痕，边缘甚至有些破皮，渗着点点血丝，赫然是极细韧之物紧紧勒缚后留下的印记。

花无影的目光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落在她手腕上时，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一步抢上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沈清弦的手腕，指尖轻轻抚过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这是怎么回事？”

沈清弦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花无影攥得更紧，她昨夜归来时已是心力交瘁，又刻意用衣袖遮掩，加之烛火昏暗，竟被瞒了过去。

此刻在晨光下，这伤痕再也无所遁形。

“无妨，一点小伤。”沈清弦偏过头，不欲多言。

“小伤？”花无影冷笑，指尖内力微吐，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沈清弦转过脸来面对她，“这分明是极细的金丝或是特制线索勒出来的，寻常兵刃绝无这般痕迹。你昨夜回来我便觉得不对，气息紊乱，眼神躲闪，身上……还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异香，绝非宫中熏香。我只当你宫中激战耗力过甚，不愿扰你歇息，才强忍着没问。你现在告诉我，这是小伤？”

她越说越是气恼，更是心疼，一双桃花眼里燃着灼灼火焰，紧紧盯着沈清弦：“说！昨天出宫之后，你到底遇到了谁？是谁伤的你？”

沈清弦被她连番逼问，想起昨夜陋巷之中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唇上仿佛又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心头一阵烦恶，脸上更是青红交错，羞愤难言。她咬了咬牙，终究难以启齿，只涩声道：“是……是南宫锦。”

“南宫锦？！”花无影失声惊呼，“她竟敢在玉京城内，在天子脚下对你出手？”她突然想起沈清弦身上那异常的冷香，正是属于那个女人的独特气息，心中更是确定了八九分，急道：“她对你做了什么？除了这手腕，可还有别处受伤？她有没有……”

她话到嘴边，却见沈清弦脖颈处衣领遮掩下，似乎也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再看沈清弦神色间那难以掩饰的屈辱，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入脑海。

她熟知南宫锦行事乖张，不按常理，更知那妖女对沈清弦有种异乎寻常的“兴趣”……

沈清弦闭了闭眼，长睫剧烈颤动，知道再也瞒不过去，她深吸一口气，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她以金线缚我……强行……”后面的话，她无法说出口。

“她……她竟敢……！”花无影闻言，那双含情带媚的桃花眼霎时蒙上了一层猩红，攥着沈清弦手腕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南宫锦！那个武功深不可测，行事诡谲莫测的魔头！她竟敢如此折辱沈清弦！

强行……光是想到这两个字所可能代表的含义，花无影就觉得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她几乎窒息。

她看着沈清弦手腕上刺目的红痕，想象着昨夜这清冷如雪、皎洁如月的人，被那妖女以金线束缚，无力挣脱，任其……一股暴戾的杀意冲上头顶，恨不得立刻提剑去找南宫锦拼命。

可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她深知自己与南宫锦的差距，犹如萤火之于皓月，就算拼上性命，恐怕也伤不到对方分毫。

她保护不了她。

非但保护不了，就连为她讨回公道都做不到。

更让她心头酸涩难言的是，沈清弦此刻脸上那屈辱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更是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安的地方。

愤怒、心疼、无力、酸楚……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哽咽，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她松开沈清弦的手腕，别过脸去，肩头微微耸动，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这般狼狈脆弱的模样。

沈清弦本自沉浸在羞愤之中，忽见花无影落泪，心头一揪，她素来见惯了花无影或娇媚、或狡黠、或凌厉的模样，何曾见过如此伤心无助？那滚烫的泪珠仿佛砸在了她的心尖上，灼得她一阵刺痛。

是自己……又让她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