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苍山,余晖如水。
一家人乘上马车回家,在颠簸的车厢里摇摇晃晃,互相搀扶。
“阿爹,我跟他们商谈妥了,明日临近日暮时分,她们主家就带上酒去我们丰乐楼继续办稻谷新酒宴,我准备些小菜和水果给过路行人,您看合适吗?”
徐二爷一听霎时来了精神,“合适合适,我还想加些歌舞伎乐助兴,邀上那些文人墨客同乐,旁的酒楼经常办插花挂画诗集雅集,我一直都想也办一次,不如就趁此机会,你看行吗?”
听闻徐二爷这个想法,徐羲和觉得与自己不谋而合。
丰乐楼是靠高制桌椅更为舒适立足汴京的,此计一火,除了为丰乐楼打制家具的薛氏家具铺更为一件难求,更是引发坊间大内家具更迭,高制家具即便在寻常百姓家也能见到。
因此,旁的酒楼也都迅速更换了高制家具,即便是首家创新的源头,也只能作为噱头而非留住顾客的根本。
必须有源源不断的热度把顾客吸引来才是正理,此番正好趁此机会,大造声势。
想到这便一口答应下来,只是时间紧凑,难免仓促,徐二爷见她烦恼,自愿承担了下帖子通知友人和请歌舞伎乐的准备工作。
辛劳了一日,困倦非常,徐羲和计划明日便带上隐溪一道去官方的酿酒坊询问能不能“代工”的事情,沉思之下竟昏睡了过去,半夜冻醒,看窗外树影绰绰,打开房门探头去看,阿爹阿娘房里的灯竟还未熄,看位置似是桌旁的灯火。
一夜好梦,徐羲和在久违的道经声中醒来时,莫名的心安萦绕心头。
隐溪所酿的酒不同于汴京近年来常用的酿酒方式,而是采用了一种“分批投料”的方式,不像别家那般一次性将米与酒曲混合,而是少量多次的加入米,这样可以使发酵的过程更为充分,从而酿出酒精度数更高,口感上也更为醇厚的酒。
昨日傍晚,女使仆从一众还未吃完饭,隐溪便在众人回家前独自赶回了别院,在西屋挨瓮添了米之后才休息,今日一早,天还未亮,又趁大家还未醒时,去添了米。
本来说好的,去添米的时候喊醒自己,虽不会酿酒,但是照着流程帮些忙还是可以的,但隐溪担心人多眼杂,恐被仆从发现西屋的秘密,还是一个人悄声干完了所有的活。
这酒得来不易,一定会让它发挥最大的价值,让隐溪的辛劳物超所值,徐羲和暗暗下定决心。
“隐溪,我想去官营酒坊看看,你愿意把你酿酒的法子交给他们,让他们代为酿酒吗?你若不愿,我绝不勉强。”徐羲和看隐溪念完道经,披着被子坐在床边就赶紧询问她的意思。
“这方子原本就是在北方游历的时候,因为师傅喜欢这种酒,怕回来汴京喝不到了,酒坊老板才教给我的,这原本就不是我个人东西,我哪有什么资格占为己有,再说你待我如此好,只要你需要,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隐溪少有的一本正经,天真无邪的语气里带着满满真挚。
匆匆洗漱,叫人套好了车,女使还在准备早餐,看天色已经等不得了,两人饭也没吃就出了门。
按照昨日那位老妇人给的地址,足足走了得有一个时辰才到,规模比一般的酒坊要大不少,酒的品类涵盖了市面上常见的种类,虽然都是常见的,但是价格亲民,酒楼卖的那些贵价酒这里是没有的,只是可能这会儿还是上午的缘故,没什么人来买酒,显得有些冷清。
“小娘子是要打酒吗,我们这有才酿出来的新酒,要尝尝吗?”看两人一直在门口张望,终于有人出来迎客。
徐羲和直奔主题,提出想跟管事儿的谈谈,迎客的那位面上半信半疑,“你一个小娘子要谈什么?”
“我这有个方子,想付工钱让你们代为酿酒,但要求是此方酿出来的酒我全部买走,不能另外卖,也不能泄露我的酿酒方子。”
管事儿的一听便皱了眉头,小小年纪,说话倒是狂,语气便带了些许不耐:“我们这是官营酒坊,酿一次酒哪是你能买完的。”
“我是喝了旁边村子里新稻谷酿的新酒才来的,他们在汴河边办的稻谷新酒宴十分精彩,酒香四溢,我很是喜欢,特地找来的,既然可以用新收的粮食帮他们酿酒,自然也可以用我的方子帮我酿酒,我定然全收,绝不叫你们承担分毫风险。”
听完她的开价,管事儿的也有些心动。
徐羲和见状加大筹码,“若我的方子酿出来的酒口味一般,你也没什么好在意的,权当卖不出去只有我一个买家罢了。只是据我所知你们官营酒坊酿的酒,除了对外售卖以外,还需要为各级官员提供酒水,如若我的方子是好方子,那我允许你们用这酒分发官员,您看如何?”
“刚刚是我眼拙了低看了小娘子,小娘子谈判技能属实一流,敢问是哪个酒楼的?”
“丰乐楼。”
即便不在汴京城内,也听闻异军突起的丰乐楼风头正盛一时无两,若是能接到丰乐楼的订单,只凭丰乐楼酒水消耗也能大赚一笔不愁业务,若是日后这款酒真的出了名,借花献佛拿来供应给各地官员,何愁没有前途。
思及此处,立刻答应下来,收了定金,接过隐溪写好了详细酿酒步骤的方子,说好近日便小规模酿一批酒,尝一下口感。
谈妥酿酒的事,徐羲和心里压着的一块大石头这才落地了。
酒楼终于有酒了。
定金给得不少,但还是划算,近期其他酒楼自行酿制的酒,酒价开得离谱,只因丰乐楼没有酿酒权,必须依赖从其他酒楼买酒,官营酒坊的酒,人人都可以自行买卖,酒楼买酒坊现成的酒几乎毫无竞争力。
眼下酒坊代工,在汴京并无二家,酿制手法独特,若口感醇厚,定然可以成为丰乐楼的招牌酒。
事已办妥,两人立即赶车回丰乐楼,下午还有宴饮要办,出不得一点差错。
登上马车,刚刚坐定,隐溪便靠着车厢睡了过去,徐羲和则闭目沉思。
在吕严那定的铁锅快到交锅时限了,打完她自己定的这批铁锅,吕家铁匠铺便该正式开业了,手上能用的现钱不多,酿酒定金花了大半,增加丰乐楼公账之外的营收属当务之急。
丰乐楼自开始使用铁锅之后,煎、炒、油炸等工艺做的菜品越来越多,基本成为进店必点的菜品,这些菜品离不得油,目前所用的食用油多采用动物油,量少价贵,成本极高,榨油工艺的改良迫在眉睫,植物油的使用必须加快推进。
办完这场稻谷新酒宴,就得着手准备这两件事了,此时正值丰收之际,榨油所需的原材料须得趁此时机收购才行,不然天气愈来愈冷,榨油一事便要等来年开春了。
理清思路,心里也便有了底,徐羲和靠在车厢里也昏沉了起来。
睡了不知多久,马车到了汴河沿岸,车速逐渐慢下来,徐羲和一觉睡醒,手脚冰冷。
天气确实越来越冷了。
朝手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有些失去知觉的手,这才撩起窗上的门帘朝外面看去,远远看到丰乐楼,门前的彩楼欢门被除尘打扫了一番,颜色更为鲜亮,远远看着声势浩大,色彩鲜妍。
门外还有不少仆从在扫尘和归置桌椅,准备着傍晚的宴会。
看到丰乐楼的马车,徐二爷急匆匆的从门口出来迎,撩起帘子伸手去接,“先下来,小心点,我已经叫人把我连夜写的帖子给各位老友分发出去了,再不多时就该来了,你快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徐羲和觉得好笑,阿爹虽不善经营,但对此等附庸风雅之事确实上心,才过正午,已经在酒楼筹备多时。
搭上徐二爷的胳膊,跳下马车,才站稳妥,就被拽着快步往酒楼里走。
进门发现大厅还有零星几桌,其中一桌便是林家郎君和于家小将军,宋云儿也一道来了,正在柜台里翻着账本子打着算盘,自闹了那一出没再见过老账房了,酒楼里的账也的确需要人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