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帝摇头,“爱卿不必在意。”说罢,又示意李泽生继续说。
李泽生深吸了口气,说道:“边关大捷!”
“倒好,倒好,”谢丞相红着眼眶,神情恍惚地说:“也不枉……”
谢丞相到底也没拆开那封信。回府后他将那封信搁在书房,与以前谢凌云的来信放在一起,似乎这样就可以让他自欺欺人。似乎这样,谢凌云便还活着,他付出了二十余年心血的儿子还活着,他在边关鲜衣怒马,在山河间潇洒不羁。只是这次一向守诺的儿子贪玩,没能按时归家罢了。
晚饭后,谢丞相顶着众人担忧的目光去见了谢太傅。
谢太傅自从上次在金銮殿晕倒后就大病一场,至今仍躺在床上修养。
“父亲,您,要多注重身体。”谢丞相坐在床边说。
谢太傅因为病重脸色惨白,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是二郎来信了吧,怎么说?”
他是最了解这个儿子的,除非必要,谢丞相从不会在他休息期间打扰他。
谢丞相面色平静地说:“是镇国公之长子送到的,边关大捷。”
谢太傅仍闭着眼说道:“是吗,信中说了些什么,二郎可曾说何时归家?”
“孩儿,未曾开封。”谢丞相说。
谢太傅猛地睁开了眼,凝视谢丞相半晌,最终颓然,无力地闭上了眼,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谢丞相听话地退出了房间,在关上门的那一刻,透过昏黄的烛光,他瞥见一滴浑浊的泪沿着谢太傅脸上的沟壑流入了鬓角。
是夜,庆历帝枯坐大殿,天际的星辰忽明忽暗。
国师放下手中的罗盘,嘴角溢出一丝血。他睁开眼,苍老的眼皮耷拉着,声音似从破铜烂铁中徐徐而过,难听沙哑中带着暮气。
“陛下,天道之子已亡,大夏,气运将尽。”
闻言,庆历帝脊背更加倾颓,似乎完全瘫软在了座椅上。
他闭了闭眼,心知这大夏终究是要亡在自己手中。
“罢了,罢了,都是命啊。”
当日,谢丞相下朝后就在书房待了一下午,任凭府里因谢凌云的死哭的歇斯底里,声嘶力竭。
然第二日小厮收拾书房时,却发现书房地上扔满了沾满了墨迹的宣纸。
*
谢凌云的丧礼举行了七日。随后,又是谢太傅没抵过年老病重,去了。谢府又接连办了七日丧礼。
丧礼过后,谢丞相向庆历帝辞官。庆历帝似乎看出了谢丞相的决然,在金銮殿静坐一宿后,允了。
*
谢丞相看着正在搬运家当的仆人,神情漠然。
谢夫人红着眼眶,问道:“夫君,当真要回姑苏。要是以后二郎神魂归来,未能在京城找到我们,迷路了怎办?且二郎与父亲的陵墓仍在京城,我们走了,何人扫墓,以后谁还记得我们的二郎。”
谢丞相安抚性地拍了拍夫人的肩,说:“不会的,姑苏是二郎的家,我们就在那等着他。”
谢夫人仍旧哽咽。谢丞相将夫人带到书房,让仆人都出去了。
“本想马车上给你,现在也无妨。”谢丞相从书架顶层的红木盒子中拿出一叠信,取了最上面一封递给夫人。
谢夫人一见红木盒子,眼眶里的泪便止不住地流,“这是二郎,何时寄来的?”
谢丞相小心翼翼地将红木盒子锁好,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搂着夫人,就像谢凌云幼时他将爱子与爱妻搂在怀中的模样。
“陛下追封前一日到的京城。”
谢夫人看着明显拆封过的信,轻轻擦拭泪水,“夫君既然读过了,那就夫君讲给妾身听罢。二郎写字潦草,妾身不想看。”
谢家麒麟子才华过人,一幅墨宝便能卖上几千银元,又谈何字迹潦草,不过这段时间实在想得紧,怕又触景伤怀罢了。
谢丞相看了眼夫人仍紧紧捏着信封的手,说道:“二郎在信中说,这次是他失约了,归家后定任家人处置。还说,他大概六月归家,定能赶上你与父亲的生辰,他的生辰礼物早已备好,但为了给你与父亲惊喜,在信中并未说明是何物。又说他是赶不上我的生辰了,让我别生气,他明年不走,待家中人都过完了生辰再走……”
清风拂过,谢丞相的声音传到院子里,惊了枝上的鸟儿,噗嗤噗嗤飞走了。树枝摇晃,雪花落下,那是谢凌云的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