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第一次控制不住表情,只觉得纷乱的情感在血液中奔腾,是渴望吗?是羡慕吗?是嫉妒吗?还是…恨?
他早就听说过眼前人的事迹,顾宴辞是千年难遇的剑道天才,仙门世家出身,被天衍宗宗主无尘子收为首徒,是板上钉钉的飞升之人。
此人君子谦谦,剑骨铮铮,誉满天下,世之楷模,简直是天道给世人立下的标杆,就像是这世道在告诫蝼蚁——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堂堂正正地活着。
而他,与顾宴辞就像是两个极端。
在以剑入道的天衍宗,他甚至成不了剑修。
我…是不是应该嫉妒你?
毕竟无论是身世、家人还是天赋,所有我拼尽全力都得不到的东西,都是你与生俱来的。
但是,为什么我……
楚无咎只记得自己手足无措地拉住顾宴辞的手从地上起身,他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偷偷瞥视对方。
后来,就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每夜顾宴辞都会指点他的剑术。顾宴辞总是姿态从容、衣袂丝毫不乱却每一招都精准地打在楚无咎命脉上,逼得他气血翻涌,步伐凌乱。
楚无咎那时还只是个十七八的少年,免不了恼羞成怒,却又咂摸出几分其他意味,总觉得师兄似乎很喜欢看自己生气的样子。
终于他气喘吁吁地质问:“师兄,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顾宴辞上前一步,一边帮他调整剑姿,一边温声:“嗯?我故意什么?故意每天陪你练剑还是每天逗你生气?”
楚无咎面红耳赤又哑口无言,生气得转头就跑又被一把搂住、哄回来继续练剑。
那简直是楚无咎人生中最平静的一段日子。
他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在剑术上难有造诣的事实,又很快找到了自己在法阵上的天赋,日日熬在藏书阁苦读,直到夜晚被师兄提出门练剑。
他会忍不住时刻注视着顾宴辞,研究对方的一举一动。
他能够记住顾宴辞所有的习惯、偏好、剑招的微小破绽,下意识地模仿对方的笔迹和剑意。
有时他恍惚出神,回过神来时,笔下已是写满了对方的名字——甚至赫然是对方的字迹。
“可惜,如果不是那一天师姐带我去……或许我会一直这样无知无觉地做一个普通天衍宗弟子,永远陪在你身边,直到你飞升。”
“真不幸啊,师兄。为什么我偏偏知道了真相,为什么你又偏偏那个时候飞升呢?”
转眼二人已走到店铺跟前,楚无咎已收拾好所有情绪,笑眯眯地回头拉住宴辞的手,二人一齐飞上门口槐树。
他一指轻点在宴辞额头,魂力瞬间倾泄而入:
“乖徒儿,这次你还真看错了。这位老人家可不是傀儡,而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不如再仔细看看这位‘老人家’的魂魄有何异常?”
宴辞顿时视野一变,只看见老人家躯体内魂火旺盛却扭曲:“魂火尚在,性命无虞,只是为何看上去这么……”
“痛苦。”楚无咎替他说出口。
“此人魂魄与躯壳并未互斥,可见不是夺舍或魂魄附体,也难怪何稷那傻小子什么蹊跷也没看出来。”
楚无咎耸肩:“只是这般旺盛的魂火本该是弱冠之年的男子,这位却是‘老人家’……不如猜猜,发生了什么?”
另一头,何稷也在持之以恒调查当年白家惨案,终于把保正吵得不胜其烦,把白家遗留下的东西一股脑全扔给了他。
何稷压根看不懂保正对自己的嫌弃,千恩万谢地感谢一通后开始翻找,却看到了一卷画像。
“画君模样,慰我相思?这是刘小姐给白瑞安画的画像?”
何稷自小闭门或苦读诗书或修习魂术,对白家人印象不深,打开画卷后却是一愣:
“真奇怪,为什么白瑞安这么眼熟?我最近在哪里见过……”
他闭目细思,忽而只觉灵光一现,却是瞬间汗毛直竖,冷汗涔涔——
“不对,那位老人家?!”
“好徒儿,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躯体还是那个躯体,魂魄还是那个魂魄,只是躯体倏忽间老了四五十岁?”
楚无咎笑吟吟:“这等秘法并不稀奇,魔人术法千奇百怪,不乏抽取生灵生气的邪门歪道——换而言之,有魔头一下子抽取了此人几十年的寿命。”
“这件事的难点反而是,如何在不掐灭此人魂火的情况下,一边折磨他的魂魄,一边又让他难以开口求救?”
宴辞含笑看着眼前人:“多思无益,真相如何,师尊一探便知。”
“太偷懒了吧!都不猜猜吗?”楚无咎撇撇嘴,瞪了宴辞一眼。
“好好好,我来猜猜。”宴辞举手投降,无端宠溺,“无非是以利诱之,以祸慑之,以术迷之。此人与我交流时,曾经有片刻时间仿佛恢复了神志,恐怕其余时间他的魂魄都被幻境困住,另有其人在操控他的躯体。”
楚无咎这才满意,刚打算飞身下树,却见何稷推着几个散修吵吵嚷嚷地来了。
“你个傻小子,你觉得这可能吗?”李子晨气得够呛,“你做梦迷了眼吧?”
“你的意思是,白瑞安并没有死于新婚之夜,反而是不知为何老了四五十岁,还回到村里开蜡烛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