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辞没料到这几日会如此难熬。

南荆王并不打算放任自己的外甥把精力花在情情爱爱上，于是一面让世子陪着宴辞向白彦求学，一面又让自家女眷陪着“九娘”外出游玩。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宴辞的目光穿过庭院湿漉漉的青石路、江面斜织的霪雨，仿佛在凝视着“妻子”离去的方向，又仿佛穿过记忆看向故人的背影。

世子见状，凑到宴辞身边，忍着笑压低声音：“表兄，不过三个时辰没见嫂嫂，你这目光都快黏在院门口了，待会儿嫂嫂回来，可要笑话你离不开她啦。”

宴辞仿佛无奈地笑笑：“你这小子，年纪不大，倒学会打趣表哥了。待你日后遇着心仪之人，怕是比我更甚。到时候，表哥可也要好好笑话你一番。”

他语气温和，眉眼舒展，任谁看了都觉是位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正微微蜷起，心中阴暗的念头不断翻腾——

自重逢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与楚无咎分离这样久了。

在前世，他与楚无咎仅生离过四年，其余时光，不过是死别。

那时，刚从无尘子剑下苟活的楚无咎自请外出游历，宴辞还记得师弟笑嘻嘻地劝自己好好闭关修行——

“师兄，我会早去早回，等你出关，就会看到我在你洞府门口等你呢”。

结果却是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1]

宴辞垂眸饮茶，嘴角却是一抹冷笑。

小骗子。

*

那具“宴夫人”的躯壳倒是日落前便回府，可惜楚无咎子夜之时才魂兮归来。

待楚无咎一睁眼，只见宴辞正坐在窗边看书，抬首看来时，眉眼在暖黄烛光下显得分外柔和。他换了身月白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在肩头，整个人透着一分闲云野鹤之意。

“回来了？”宴辞合上书，自然地拿起温在炉上的茶壶，为楚无咎斟了一杯，“可还顺利？”

楚无咎接过，只觉得茶水温热得恰到好处。

他原本应该轻松惬意地边就着袅袅茶香边告知宴辞自己今日所见所思，但不知为何，看着对方此刻温润如玉的模样，他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前世昏黄烛影下森然的双眼、密室中那只冰冷又骨节分明的手。

那句“阿辞”突然就如鲠在喉。

时隔多日，前世的阴霾似乎再度掩翳了月色，他有一瞬间分不清眼前这人是师兄还是宴辞。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嫉恨、畏惧，还是……信任与心动。

楚无咎永远记得那天，他已在楚地隐姓埋名三年之久，他耗尽心血的魂术也基本成型。

那日他正在茅屋中教导着几个天赋异禀的小萝卜头，抬眸一看，满目笑意却陡然凝固。

门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烛光朦胧地勾勒出熟悉的身影——身姿挺拔如孤峰，白衣猎猎，周身内敛的剑气将他与楚地肆意的瘴气分隔开来。

他就那样静静立着，不知已看了多久。

楚无咎缓缓站起身，孩子们察觉到气氛突变，不安地靠拢在他身边。

“师……”他喉结滚动，那个久未出口的称呼仿佛烫伤了舌尖，“师兄怎么来了？”

宴辞没有回答。他踏进屋内，脚步轻似鬼魅。烛火忽然剧烈摇曳，将他的面容从阴影中完全显露——依旧是那张清俊如谪仙的脸，只是眼角眉梢凝着化不开的阴翳。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孩子，最后钉在楚无咎脸上。

那眼神沉得让楚无咎不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就仿佛楚无咎是他丢失已久、必须追回禁锢、牢牢攥在掌心的所属物。

但是……为什么？

自己虽有心叛逃，但说到底目前也仅仅是与师门断了音讯，何必如此？

“三年七个月零九天。”宴辞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你说‘早去早回’。”

楚无咎感到后背爬上寒意。他记得离开那日自己告别得那样轻松，缘因他当时确实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快下定决心。

“师兄这是何意？”楚无咎假装一脸困惑，“我等修真之人，外出游历十余年也常见，三年多可不就是早去早回吗？”

宴辞却只是淡漠一笑，直接挑明：“师弟藏身此处，难道是在替我宗选拔弟子吗？”

“还是说，你在教导他们‘邪魔外道’？”

楚无咎的面色瞬间阴冷。

宴辞又近一步，近到楚无咎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雨后青竹气息。

“师弟，你在楚地不光教导稚子，还聚集了一群自称‘魂阁’的散修，与朝廷亦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