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来抓我回去的?”楚无咎猛地打断。
“抓?”宴辞重复这个字,忽然伸手,却不是攻击,而是迎着楚无咎僵硬的表情,拂去眼前人额间碎发,动作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师弟。”
楚无咎还来不及反应,不及他腰高的苏少英突然鼓起勇气挡在二人中间:“不许欺负师父!”
其他几个小孩也终于反应过来,害怕又坚定地试图上前推开这个威压深重的年轻剑士。
宴辞垂眸看向稚子,终于退开半步,压迫感稍减,但那道目光却仍然回到了楚无咎身上:
“跟我走。在回去之前,我会为这些孩子安排好出路。”
在楚无咎出声前,宴辞冰冷的手指轻轻点在他唇间:
“——不要拒绝。你总要离开此地的,而这群无依无靠的孩子需要一个身份。”
楚无咎低头看了看这几个无辜稚童,最后还是选择安安静静陪在宴辞身边,眼看师兄为这几个孤儿改头换面,眼看这些孩子恋恋不舍地与自己告别。
苏少英被传送阵送走时,回头看了楚无咎一眼,眼眶通红。楚无咎安抚地对她笑了笑,随后那抹笑意快速消散,只余下凝滞的寂静在楚、宴二人间流淌。
耳边唯余噼啪作响的烛火声。
“该走了。”宴辞举头望向天边残月,将一个毫无防备的背影留给自己的师弟。
楚无咎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纹理间,淡金色的阵法纹路正若隐若现地流转。
“师兄,”他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不会回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无咎悍然出手!
掌心阵法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复杂的纹路在空中展开、旋转,瞬间笼罩整个茅屋。
宴辞看着那铺天盖地压来的金光,却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拔剑。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光芒吞噬视线,任由阵法纹路如锁链般缠上他的手腕、脚踝。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透过刺目的光,牢牢锁在楚无咎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却近乎悲哀——
你我真的要刀剑相向吗?
楚无咎忽而就怔住了,攻势也凝滞了一瞬——这法阵原本是冲着拖住全力相抗的第一剑修设计的,但是如果对方不反抗,岂不是会伤及对方?
可下一瞬,宴辞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过尚未完全成型的阵法裂隙,一记手刀精准落在楚无咎侧颈。
甚至没用什么灵力,只是恰到好处的力道。
楚无咎眼前一黑,最后看见的是师兄接住他时,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的、终于不再掩饰的暗潮。
*
再度醒来时,楚无咎首先感受到的是颈后的钝痛。
他先是触及身下垫着的柔软雪貂裘,再睁眼望去,顺着这青玉为砖、密不透风的墙壁缓缓看向出口。
这是一道厚重的玄铁门,没有上锁,但自己白衣胜雪的师兄正坐在门边的玉椅上垂眸沏茶。
热气蒸腾,茶香弥漫,这画面闲适得仿佛他们还是初识不久、日渐情笃的师兄弟。但在这密不透风的禁室中,这一切仿佛都变了意味。
“醒了?”宴辞没抬眼,将沏好的茶倒了一杯。
楚无咎坐起身,警惕地皱眉望向师兄:“这是什么地方。”
“我本家在楚地的一处别院。”宴辞终于抬眼看他,将茶杯推至桌对面,“来喝茶,此地最为盛名的君山银针。”
楚无咎没动。他看着师兄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匪夷所思:
“师兄,你这是何意?论理论法,你都没有道理关押我。”
宴辞低声笑笑:“师弟,论理论法,在我发现你暗中勾结散修、散播‘魂术’时,我就该把你关起来了。”
楚无咎瞳孔骤缩:“你到底是怎么——”
“我怎么知道?明明你趁着我闭关离开,又刻意隐瞒行踪,我是如何找到你的?”宴辞向床榻走来,满怀怜惜地摸了摸师弟冰冷的脸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你走过的每一处,见过的每一个人,创出的每一道法术——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你暗中创办了魂阁、你的手下与国舅勾结,试图渗透进凡人朝廷。”
楚无咎只觉得自己像是光天化日下被扒光了衣服,多日的谋算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师兄,真是好手段啊,我在你眼里简直无处遁形。不错,这些都无可辩驳,但你要怎样处置我呢?”他笑盈盈地抬头看着宴辞,半挑衅半嘲讽:
“光凭这些可不能给我定罪啊。你要继续审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