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先于视线复苏,熟悉的体温透过轻薄衣料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唇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着,所有即将逸出的泣音都被碾碎在交缠的吐息间。
楚无咎睁不开眼,只觉灵力与魂力如逆流的河,强势地冲开他干涸的经脉、枯竭的神魂,所过之处泛起细密的、既痛且痒的战栗。
是宴辞。
又在双修。
马车细微的颠簸混合着雨声,帘外是楚地南疆特有的、带着草木腐烂气息的潮湿空气。
楚无咎挣扎了一下,立刻被环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一只手骨节分明,平日执剑时稳若磐石,正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别动。”宴辞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温润如常,甚至带着点哄劝般的低柔,“伤情反复,再乱动,之前的疗伤就白费了。”
楚无咎咬住下唇,浑浑噩噩地将残余的呜咽咽回喉咙。视线先是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
近在咫尺的是宴辞低垂的眉眼,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里,此刻沉淀着深不见底的幽暗,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楚无咎,像是要把他此刻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刻进去。
“好些了吗?”宴辞的气息拂过楚无咎湿漉漉的眼睫。圈在腰际的手臂却没有半分松动。
楚无咎偏过头,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鬓发散乱地贴在潮红的脸颊边。
他眉眼秾丽,唇色天然嫣红,即便此刻病容苍白,也像一株被雨打湿的刺玫。
“……到了?”他开口,声音微哑。
“快了。”宴辞伸手,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擦过他眼角,动作亲昵,眼神却审视着他苍白的脸色,“感觉如何?”
楚无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神色。
“还好。”他顿了顿,又心不甘情不愿地补充,“多谢师兄。”
宴辞低笑了一声,终于松开手臂,将楚无咎扶着坐正,又取过旁边叠放整齐的外袍,亲手给他披上,系好衣带。
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周到,宛若最体贴的兄长。
马车恰在此时缓缓停住。
宴辞掀开车帘,先下了车,转身,极其自然地朝车内伸出手。
楚无咎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沉默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冰凉,立刻被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力道传来,他被稳稳地扶下车。
脚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虚浮了一下,腰间立刻又被一只手臂虚虚揽住,看似扶持,实则圈禁。
两人站在南疆初临的暮色里。细雨如丝,宴辞已撑起一柄素面油纸伞,大半倾向楚无咎这边。
他一身天青色长衫,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容俊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站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与灰蒙蒙的天色之间,真真如一块无瑕美玉。
而他身旁的楚无咎,裹着略显宽大的皎白袍子,面色苍白,唇色却红得惊心,秾丽的眉眼因虚弱少了平日的张扬,却仍旧艳得惊心动魄。
他安静地站在宴辞伞下,微微靠着师兄,任由对方揽着,看似虚弱又乖巧,但抬眼审视周遭时,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里,又飞速掠过冰冷锐色,旋即隐没在长睫之下。
这二人引得路过的镇民偷偷打量,只当他们要么是是贵胄公卿,要么便是仙家子弟。
两人一路行至镇东祠堂。祠堂香火颇旺,即便雨天,也有三两个老妪在门口焚香。见他们气度不凡,老妪们忙不迭地让开,口中念叨着“仙长”。
祠堂内光线昏暗,香烟缭绕。正中供奉着一尊等人高的木雕。雕工算不得顶精细,却自有一股朴拙悍勇之气。
那是一位男子,左手持剑向前,做挥斩状,右脚抬起,踩踏在一个面目模糊、挣扎欲起的魔人背上。男子面容坚毅,又隐隐透出几分悲悯。
“这就是‘护境真人’?”宴辞望着木雕,尤其是那只持剑的左手,神色微动。
一位守在祠堂里的本地老者颤巍巍上前,脸上满是崇敬:
“是啊,仙长。百年前,魔人在咱们这儿可猖獗了,是这位独手的剑仙老爷,从天而降,单人只剑,把为祸一方的魔人巢穴给荡平啦!救了咱们方圆百里百姓的性命。自那以后,咱们就立了这祠堂,世代供奉,香火不断。”
“独手?”楚无咎轻声重复,目光落在木雕的右手位置。那右手自然垂落身侧,袖口处空空荡荡,竟是齐腕而断。
老者点头:“是啊,听说剑仙老爷来时便是如此了。唉,定是为了斩妖除魔受的伤,真是大慈悲、大神通……”
离开祠堂,细雨未停。两人住进了镇上最好的客栈“悦来居”。客栈虽号称最好,也不过是相对南疆边陲而言。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房间里的陈设简单,泛着股潮气。
进了二楼的客房,宴辞关上门,指尖微动,几个简单的隔音与防护禁制便无声落下。楚无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和淅沥的雨丝。
“师兄,”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当年仙门会审三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
宴辞正在解外袍的动作微微一顿。